文/翁禎霞
床前一直掛著那件黑色西裝,這兩天天涼,一早起來準備出門的時候,一時找不到適合的外套,於是把那件始終掛在眼前的西裝穿起來一試,尺寸雖然稍大,但正符合這年頭流行的大外套,穿上去倒顯幾分帥氣,也就這樣穿出門了。
這外套是六年多前買給老公的,那年為了要去台北錄影,我特別帶他去挑幾件衣服,那時候他已瘦了不少,尺碼小了一號,黑色合身的西裝看起來文青,他自己也很喜歡,要上台北的前一晚,西裝就像現在這樣掛在床前,他就像個第二天要出門遠足的孩 子一般,把衣服都準備好了才開心地上床睡覺。
記得那次他是要去電視台錄節目,由詩人朗誦自己的作品,那晚睡覺前他還興奮地說「終於輪到我了」,我才知道原來他注意這個節目很久了,早就期待有機會可以上節目朗誦自己的作品。
雖然錄影之前,他才剛去醫院做完肝腫瘤的電燒手術,出院才一天就得北上,但上電視的機會難得,他一點都不想放棄,偏偏我因為工作無法陪他,於是我連絡了住在台北的小叔,還有在台北念書的女兒,到台北車站接他,全程接送並陪他去錄影,不要讓他太累。
如今想起來有著無限愧疚,當時我怎麼不去陪他呢?怎麼才出院就讓他去台北呢?此時看著自己穿著西裝站在鏡子前,心中的問號及遺憾一再湧現,為什麼當時不是我放棄工作、陪他去完成心願呢?
我了解他的,就算時光重來,他也不會放棄任何可以展現自己作品的機會,每一首詩、每一篇散文、小說,他都呵護得像自己的孩子一般,後來我整理他北上時的隨身袋子,還看到他把自己的作品整理得妥妥貼貼地躺在資料夾裡,想像他當時一定隨身帶著,彷彿隨時都想告訴大家:「這是我的作品。」
這西裝就是那次跟著他去了台北,回來之後便一直掛著,像一段難捨的時光,有時收進櫃子、有時又拿出來,即使三個月之後他就過世了,這件新的西裝始終像衣櫃裡的新生,六年來都一直尷尬地等待安放的位置,這個冬天,我又把它掛到床前來,想著找一天,我來穿吧!
那日是驚蟄,清晨帶著幾分寒意,我第一次套上他的西裝出門,整好裝的時候,第一次感受到這衣服的厚度剛好,不會過於厚重,也不致太輕薄,像被人環抱一般,那暖暖的溫度讓我的喉頭瞬間漲了起來,我不得不吞了吞口水,對著鏡子努力地眨了眨眼,我想我該出門了……
走進電梯,電梯鏡子裡穿著黑西裝的自己,看起來真有那幾分文青的氣質,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這才發現口袋裡竟然還有幾張他那日隨身攜帶的名片,一定是那日北上錄影時他特別帶在身上的,六年了,餘溫仍炙熱炙熱地燙紅了我的雙眼。
那一整天,我總是有意無意地去摸摸那幾張放在口袋裡印著他名字的名片,想像他的大手正伸過來,依然如此熟悉、如此溫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