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雲英

我每個月都上陽明山臻愛樓報到，這是老公生前指定長眠所在地，既山明水秀環境清幽，而且離塵不離城，搭捷運再轉乘公車，讓不會開車的我也可以輕易抵達。他為我設想周到，我當然不能負他所望，於是照例打扮光鮮亮麗，帶上幾樣他愛吃的零嘴出門了，讓他看看我別來無恙。

捷運候車站裡，大家都規規矩矩排著隊，偏偏有個年輕人目中無人，一來就搶在最前頭，我正欲開罵，列車來了，他一馬當先衝進去，倚在門邊若無其事滑手機，雖然在他插隊當下，我已錯失良機沒能即時表達不滿，但我在事發之後想亡羊補牢，便邁開大步衝著他前去，這時列車靠站小晃一下，一位跛腳的中年大叔沒站穩摔著了，有人趕緊讓座，插隊的年輕人馬上趨前問候：「有沒有怎樣？」然後從背包拿出一片貼布藥膏：「這給你貼，我老爸跌倒都貼這個。」

我煞住腳步，原本生氣的情緒被他溫柔言語和貼心舉動撫平，吞吞口水，把氣沖沖的話語也順便嚥回去。

一到臻愛樓，便滔滔不絕對著老公遺照訴說這些時日以來的思念，他只是微笑不語，連方才那個插隊小子所作所為，我都描述得鉅細靡遺，而他依舊保持沉默，我失望跌坐地上，取出米果，一口一口配著淚水吞下。正在傷心處、滿臉淚痕時，有位汗如雨下的胖大嬸一屁股坐到我身旁，沒頭沒腦問我：「請問妳覺得這地方怎樣？」我心裡閃過一絲慍怒：她最好有十萬火急的事要討教，否則在這個節骨眼打擾人家，未免太不識相。

胖大嬸說她一路從北投走到陽明山，走到差點虛脫，想為她死去多年的老父另覓一處風景絕佳、交通便利又價錢合理的靈骨塔，看我傷心欲絕的樣子，她猜測我肯定有親人移居至此，想聽聽過來人的意見。我壓抑住火冒三丈，她大可去找樓下櫃台詢問，為什麼找我？真想不透。她問東問西，天南地北，好像有滿肚子的話要找人傾吐，我明明心中不悅，但表面上還是耐著性子禮貌應對。

晚上追劇《瑯琊榜》，看到大梁太子和譽王為爭奪王位而內鬥不已，皇帝老子聞之，龍顏大怒，但隨後一想，為免擴大事端，便一笑置之對太監說：「人老了，心就軟了。」心柔軟了，氣自然就生不起來。不禁想到今日我有兩度幾乎怒動肝火，卻馬上被澆息，原諒了那個插隊小子，也包容了白目大嬸，絕不是因我有直追帝王的雅量，也許是年齡到了，一切都看淡，沒什麼好計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