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拾影

我陪著九十六歲的母親沿著環湖小徑緩緩前行。她一手握杖，一手扶欄，身子微傾，步步為營。那樣的節奏，不容催促，也無從刪減，每一步都像在與大地對話。

春光在峨眉湖水面鋪展成碎金，黃花風鈴木在枝頭熱烈綻放，而我們在地面上安靜移動。假日的步道上人來人往，許多人經過時放慢腳步，向她微笑：「阿嬤好厲害！」

「幾歲了？要活到一百喔！」

「女兒陪著走，真幸福。」

母親微微點頭，有時回一句「謝謝」，有時只是笑。那些話語像風掠過湖面，輕柔卻不駐足。走累了，我們在湖邊長椅歇息。陽光落在她臉上，皺紋層層，如水波漾開。

我問她：「大家稱讚你，你開心嗎？」她瞇眼望向遠方，緩緩說：「替人著想的人，自然會說好話；不懂得替人著想的，也許會嫌我走得慢，擋著路。」語氣平穩，沒有委屈，也沒有得意。彷彿在長長歲月裡早已明白：別人的言語，是對方的修養；自己的腳步，才是真正的方向。

有人讚她，她不飄然；有人不耐，她也不低落。聲音如風，來了又去，湖面起波，湖心仍靜。

她的歡喜，不繫於掌聲，而在於天氣晴朗、花正盛開，或是女兒陪伴——簡單而踏實。

休息片刻，她又起身。背影微彎，步履依舊緩慢。我站在後方，看她穩穩向前，忽然明白：世間聲浪紛雜，有稱許，也有質疑；有理解，也有誤會。

若心隨之起伏，日子便難得安穩；若看清那只是過耳之音，便能自在前行。

這條步道，像她走過的一生——有順境，有艱難；有掌聲，也有冷眼。她始終按著自己的節奏，一步一步，完成屬於自己的路程。

幾片落花飄在前方。母親停下腳步，低頭端詳，輕輕繞過，再繼續前行。那畫面忽然明晰——不與花爭道，不與風較力，只把當下的一步踏穩，把心裡的位置安放好。在每一次落腳之際，都清楚知道：方向來自心底，而不是四周的聲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