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開法師(佛光山副住持、南華大學榮譽教授)
「死後的生命」與「死後的世界」的再省思(續)
在上周的文中,我們談到了「生前的世界」與「死後的世界」,其實,這兩者是一種相對的心理分別與幻覺,而非截然的物理斷裂與不同的實體世界。嚴格地說,世俗所謂的「陰陽兩隔」,並非截然不同的兩個獨立世界,而是凡夫眾生的分別心所造成的錯誤認知與投射,而強行將整個眾生世界做了主觀的割裂與區分。有關所謂「死後世界」的認知與概念,是絕大多數人基於一種認知上的錯覺而產生的臆測與想像,以為在我們活生生的世界之外,別有一個獨立的所謂「死後世界」,也就是傳統民俗信仰中的「陰間」、「冥府」或「陰曹地府」,有別於世人所生活的「陽間」。
廣義而言,「十法界」中的「四聖」與「六凡(六道)」都在整個法界或整個宇宙之內,而「十法界、四聖、六凡」也只是佛陀基於教化眾生的方便,而在世俗諦上,對一切眾生的業行與境界差別,所做的一種認知與識別上的區分。在勝義諦的究竟層次上而言,一切諸法是「不生、不滅、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去、不增、不減、不垢、不淨」的。
我再用一個有趣的比擬,大家聽了就會更明白我要表達的道理。我在南華大學終身學習學院上樂齡班的課時,對那些都上了年紀、兒孫滿堂的學員,提了一個現實人生的問題:「請問『婚前的世界』與『婚後的世界』是一個世界呢?還是兩個世界?」有位七十多歲的阿伯學員不假思索地應聲說道:「喔!那是兩個世界,不同的世界!」
我聽了就感到納悶,笑著追問他:「是嗎?奇怪了!你在『婚前』和『婚後』,不都是還居住在、生活在這同一個世界嗎?你並沒有因為「結婚」這件事,就脫離了地球而移民到外太空的世界去呀!」那位阿伯聽了我的質疑之後,仍然堅持他的看法:「不一樣,不一樣,『婚前』和『婚後』真的不一樣!」
欸!仔細再想一想,確實不一樣!這不是表象上的問題,而是兩個不同層面的問題。的確,就物理及空間意義而言,「婚前」與「婚後」都是居住在、生活在同一個世界裡面;然而,就心理及情感意義而言,在「婚前」與「婚後」,「心目中」以及「心理上」的世界開始產生質性變化,可能琴瑟和鳴、如膠似漆,也可能同床異夢、貌合神離,甚至於形同陌路,乃至反目成仇。連「同床」都「異夢」了,怎麼會是同一個世界?當然是天差地別的兩個世界了!
我們再深入一點探究,就能明了佛陀開示我們的,一切世間相都是「因緣所生法」,「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我佛大沙門,常作如是說。」世間相的種種差異,都是因緣和合所致,所謂「生前的世界」與「死後的世界」亦然,兩者絕非是在本質上不同的兩個客觀實體世界,而是在一個法界之中,芸芸眾生在意念上投射出的不同主觀心理世界而已。
我為什麼要跟大家談那麼多有關「死後世界」的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呢?就是希望大家不要落入這種「虛妄分別」不實認知,就如永嘉大師的《證道歌》所言:「夢裡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
行文至此,我要分享一個有趣的小故事,跟我現在討論的主題有一點微妙的關係。一九八九年冬,我正在美國賓州費城天普大學(Temple U.)攻讀博士學位,應邀到紐約州北部漢密爾頓鎮(Town of Hamilton)的柯蓋德大學(Colgate U.)對哲學宗教系的學生介紹佛學,他們同時也邀請了美國佛教學者約翰.馬克瑞(John McRae)教授向學生介紹禪宗思想。演講當天晚上,我們住在大學的招待所裡面,在我和馬克瑞教授私下交流互動的場合,他跟我講了一個有關「外國人」之虛妄「人我區分」的實際案例。
馬克瑞教授說,他有一次在洛杉磯西來寺的流通處嘗試尋找一些英文佛學書籍,無意間聽到櫃台那邊有兩位小姐用國語在聊天,在聊天的過程中,張口一句「他們外國人」如何如何……,閉口一句「他們外國人」如何如何……。馬克瑞教授曾在日本研習,師事柳田聖山教授,日文相當不錯,中文也能夠閱讀,但是還不能口語對話,而「外國人」這三個字,他剛好聽得懂,一聽是出自台灣來的兩位小姐口中,就覺得不是滋味。他耐下心來聽了兩位小姐聊了大半天「他們外國人如何如何……」,終於按捺不住了,就走到櫃對兩位小姐說:Hey! Wait a minute. Here is America, Please! Who is「歪果仁」?兩位小姐聞言,一臉尷尬到不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