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都舞影》結合芭蕾與各種不同的舞蹈,再以不同風格的法國名家畫作當成想像背景,與舞蹈結合。圖/摘自IMDb
《紅菱艷》的芭蕾舞段完全改寫電影史。圖/摘自IMDb
文/陳煒智
藝術從來沒有高低。只要有一個觀眾,舞台就在,表演就在。
第九十八屆奧斯卡落馬男主角提摩西夏勒梅(Timothée Chalamet)近日在公開談話中暢聊電影產業的困境,竟脫口拿歌劇與芭蕾做為「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下」,直言「no one cares(沒人在乎)」,還戲謔嬉鬧地自找台階下。
整段談話在二月底上線公開,大概一周後,就在奧斯卡投票截止的當晚或次日,前述十多秒鐘的內容突然之間在全球網路開始瘋傳。儘管在當下,和他同台與談的馬修麥康納立刻轉移話題,但這兩三句完全「真性情」的失言,已經在文化界、表演藝術界與影劇圈引起軒然大波。世界各地的歌劇院、芭蕾舞團、舞者,乃至於古典音樂家、表演工作者,甚至影劇圈的諸多大前輩,接連發聲表態——或揶揄,或挖苦,或嗤之以鼻,紐約大都會歌劇院在TikTok和Instagram釋出的回應短片瞬間爆火,西雅圖歌劇院開出折扣代碼「TIMOTHEE」促銷春季歌劇《卡門》,一個周末也憑此進帳近三萬美元。
此事件真正刺耳之處,不僅「失言」,而在於那句「脫口而出」裡藏著的傲慢與偏見。這種態度,就是「羞辱」。之所以引爆非議,也是由於歌劇、芭蕾這些藝術,因為技藝、紀律、身體、時間、集體協作,融鑄成幾百年來一代一代藝術家的奉獻傳承,一如電影,一如劇場,一如夏勒梅自己的母親和外祖母——她們都是舞者出身,「甜茶」(提摩西夏勒梅)即曾自謂,孩提時候,他正是在紐約市芭蕾團位於林肯中心的後台,編織他的明星大夢。
聚光燈下的永恆
從這一個電影明星,我想把視野放寬,來看看整個電影產業的過往發展。「芭蕾」長久以來被視為「高端藝術」,有點高不可攀、千年廣寒的味道(難怪他信手拈來就是譏笑),但它和電影精采的撞擊,火花四射!《紅菱艷》(The Red Shoes)點燃全宇宙每位舞者靈魂的能量,它的敘事結構直接啟發奧斯卡最佳影片《花都舞影》(An American in Paris);百老匯舞台上的當代歌舞和夢幻芭蕾,在大銀幕上更上層樓,《奧克拉荷馬之戀》(Oklahoma!),還有《天上人間》(Carousel)裡的真人旋轉木馬,巧妙融合光影敘事和劇場魔術,一九八○年代的《飛越蘇聯》(White Night)睽違大銀幕幾十年,影迷談起那場古典芭蕾與美國踢踏「尬舞」的高潮,依然津津樂道。更有《舞動人生》(Billy Elliot)一頭撞進芭蕾世界的臭男生,那麼粗野但又充滿活力,最終長成摩登舞台上的傳奇白天鵝,在聚光燈下一躍而起,化為永恆。
芭蕾不只是柔美,更是嚴格的控制,是平衡、爆發、延展、節奏與美感的綜合修煉。多少銀幕上的男星得力其中。新生代的「蜘蛛人」湯姆荷蘭兒時即在《舞動人生》音樂劇逐場鍛鍊敏捷與彈性;縱橫影視劇、表現出色的強納森貝利多次談及自己童年的芭蕾訓練,使他足以躍上皇家莎士比亞劇場的舞台。派屈克史威茲的性感和明星張力,來自他紮實的舞蹈背景;更不要說阿諾史瓦辛格,當他還是名滿全球的健美先生時,他就在芭蕾把杆前苦練基本功,只為讓健美台上的姿態更見優雅、完整。
把無知誤當率真
當代流行影像工業最顯眼門面之一的「甜茶」,難道因為講出「很多人心裡所想」的「實話」,就該受撻伐嗎?但反面思考,以他的身分,最不應該的就是在公開場合「為藝術排高下」,這不正是同為表演藝術工作者「尊重的底線」?我們這個時代或許太容易把無知誤當率真,把輕慢誤當真性情。歌劇與芭蕾不需要誰替它們招魂,它們活得比許多流量神話還要更長更久。
這正是這場風波中,真正最打動人的地方——世界各地的歌劇院與芭蕾團,轉而以極具風度的創意,不僅贏回尊嚴,更乘勝拿下了大眾視野的關注,透過邀請、幽默、示範,把「沒人關心」轉譯成「那您不妨來看看」。
當AI的浪潮打來,所謂的live performing arts——幾乎就是極少數還能屹立不搖的指標之一。
走筆至此,我想把焦點從「甜茶」拉到「哈利波特」。
丹尼爾瑞克里夫(Daniel Radcliffe)曾是名滿全球的天才童星,他並沒有把自己困在明星光環裡,反而選擇挑戰更艱難、更需要技藝與紀律的道路。他明白自己不能虛擲這得來不易的地位,因此謙虛地把自己打回原形,站上百老匯舞台接受最徹底的磨練。耕耘十餘載,終於在二○二四年拿下東尼獎。如今他與家人隱居在紐約鬧市,夜夜在觀眾面前,繼續憑他的真本事,用最飽滿的愛回饋給整個社會。
藝術從來沒有高低。只要有一個觀眾,舞台就在,表演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