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煒智

適逢李翰祥導演100周歲誕辰紀念，北京國際電影節修復他在1960年代後期於台灣國聯影業攝製的戲曲小品《四季花開》，做為特別獻禮。



李翰祥是影響我最深的電影導演。第一名。沒有之一。

記得兒時，眼睛和耳朵都還沒完全試應這個世界的視聽語法和傳播習慣，《梁山伯與祝英台》就把我的「審美」開關打開了。何其有幸，我能親身浸潤在「古典美」的極致作品當中，這對一個正在「被啟蒙」的孩子來說，是何等重要、珍貴的影響。

曾經，在求學時候向主講電影課程的教授，表達我對「研究李導演作品」的興趣，冷不防，他兜頭一盆冰水就澆了下來：「李翰祥有什麼好研究？他的東西那麼舞台！」

時至今日，那時的心寒感受，反而成為促使我盡全力去蒐集、去觀察、去探究的動力。李導演其人其作，無疑是一整座瑰麗、巍峨的大觀世界。其中有最雅致的真趣，也有最通透的人性；從廟堂之上的傾國傾城、江山美人，到江海之間的吳越春秋、敵我曖昧的長江風雲，再到春山畫卷裡的才子佳人、倩女書生，以及街巷里弄裡的六朝金粉、北地胭脂。

不折不扣的藝術家

李翰祥出身北國，長在京畿，南下滬港，在影壇闖開局面之後，於一九五○年代後期成為當時新生代創作者裡，最被看好的一位。他的銳氣、光芒，以及連帶而來的賣座成績，幾乎可視為那個時代的一股「新浪潮」。在戰後的華人世界，他以香港為起點，站穩腳步，跨域跨境晉身國際影展，然後渡海來台大展拳腳，跌得鼻青臉腫之後重回香港，翻身再樹立全新局面，並於大陸改革開放之初成為合拍片的先驅。兩岸三地，他的作品掀起一次又一次的狂潮，政治勢力希望將之延攬入幕，銀壇鉅子也希望借重他的才華，為公司擦亮金字招牌。

然而，李翰祥就是李翰祥。他自詡「雜家」，其實，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藝術家。

學術界迴避他，或許因為他的世界太過複雜、繁華、巴洛克；評論界一會譏他又粗又俗、「口水多過茶」，一會又瞠目結舌看著他在風月世界裡，把老舍的文學深度勾勒出來。他仰慕梟雄和雅士的豪氣干雲與風流韻事，但他最擅鏤刻的，絕對是女性。不同時代的女性，在面對大浪沖刷的時候，昂然不屈的身影。

她們是女人，不是女神。她們擁有飽滿的人性——善的，惡的，邪的，美的。李導演拍過嫦娥、翠翠、緹縈、雪裡紅，拍過貂蟬、昭君、貴妃、西施、武則天，他塑造的李鳳姐、祝英台、聶小倩、七仙女、林黛玉、卓寡婦，各型各款，永鑄影史。他還拍過五次「金瓶梅」故事、五次慈禧——從剛入宮的少女蘭兒、火燒圓明園時的懿貴妃，到垂簾聽政的西太后，再到甲午戰爭、戊戌政變的老佛爺。

一百周歲誕辰紀念

李翰祥導演，一九二六年出生，家族記載他的生日是農曆三月初七，換算成國曆是四月十八日。今年一百周歲誕辰紀念，三月初七落在四月二十三日，北京國際電影節修復他在一九六○年代後期於台灣國聯影業攝製的戲曲小品《四季花開》，做為特別獻禮。

《四季花開》由甄珍、胡錦、夏台鳳、岳陽主演，楊秉忠作曲，作詞者冠上了司馬中原的大名；只不過李翰祥作主，全片大部分的唱段完全援自大陸的評劇《花為媒》，當年無法在台上映，拖延經年，勉強改名為《富貴花開》才終於推出。影片本身並不具備強大的文學深度，也沒有時代寓意、創作寄託可言，但或許因此，它輕薄短小、活潑單純的特色，使整部電影完全聚焦在三顆璀璨的鑽石之上——飾演小姐的甄珍、飾演媒婆的胡錦，還有就是導演李翰祥。

片中，有場媒婆阮媽媽陪著小姐張五可逛花園的戲，阮媽要五可唱「報花名」給她聽，她隨後也回敬，兩人在園中唱做來回，沒有戲肉，沒有情感內核，全是花招，繽紛燦爛的花招。李翰祥的調度、分鏡、攝影和剪輯，還有他親手打造的場景環境，看得人目不暇給，一片花團錦簇，華光燦爛。

北京用《四季花開》做為這位影響中港台三地電影事業最重要的天王大導演、一百周歲的獻禮，禮輕情意重。目前在香港、台灣，都尚未聽說有其他影展、文物展的活動規畫。深盼相關單位能致力於此，讓這位感動無數觀眾的創作者，能在全新的世代，繼續被記得，繼續被討論、欣賞、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