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玉昌

梁朝偉的表演算是另一種禪修，他飾演的王博士從理性科學家逐漸轉為近乎僧侶的靜謐存在，他和銀杏樹的對手戲沒有台詞，只有凝視、等待、測量。



走進《你是不會當樹嗎》（Silent Friend）的世界之前，建議先放下把銀杏樹每片葉子都翻譯成人類語言的心態。匈牙利女導演伊爾蒂蔻．恩伊達（Enyedi Ildikó）這部拿下威尼斯費比西獎的作品，表面上講述三個不同時代人如何與植物對話，實際卻拋出一個尖銳問題，當我們停止為萬物命名，我們還看得見它們嗎？

影片本著「看樹就是樹」的禪宗公案思惟，恰恰碰觸了北宋臨濟宗黃龍派僧人青原惟信禪師的悟道歷程，從「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到「見山還是山」。修行不是把樹看成佛性象徵或環保圖騰，而是去掉所有概念標籤，直接體悟那棵樹正站在那兒呼吸。導演用了兩個概念來搭這座橋，一個是歌德的「參與式實驗」，意思是科學家跟觀察對象會互相影響，沒有絕對客觀；另一個是神經科學家安尼爾．塞斯的「可控幻覺」，片中梁朝偉飾演的王博士，他在課堂上便是引用塞斯的原話作為台詞。

你真的看到了嗎？

這部電影的視覺策略是一場精心策畫後的「去分別心」練習。導演取35mm黑白膠片營造一九○八年氛圍，女學生格蕾特鏡頭下的植物微觀世界，畫面古典而銳利；採16mm彩色捕捉一九七二年，孤僻的漢內斯活在朦朧的懷舊裡，天竺葵上的感測器就是他孤獨的延伸；二○二○年使用乾淨清冷的數位影像，王博士在疫情封鎖下，映襯出現代人與世界之間的玻璃隔膜。三種格式不是炫技，那是導演刻意安排，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感知牢籠，我們以為在看樹，其實只看見自己的時代偏見。

剪輯技術上，把三段故事像樹根一樣交錯蔓延，沒有傳統的因果鏈接，轉場多是葉片脈絡，或者風吹過樹冠。這種節奏可能緩慢，卻是禪宗「無念無住」的實踐，不抓住任何一段情節當浮木，不強求，讓影像如實流過。

光影設計也呼應這般哲學，一九○八年高反差的黑白光影，似啟蒙時代的理性神殿；一九七二年柔和朦朧的自然光，彷彿青春期的曖昧情感；二○二○年冷冽的數位光線配上電腦螢幕的藍光，象徵人類困在自己發明的科技裡孤獨自語。攝影指導格雷戈里．帕洛斯（Gergely Pálos）摘下芝加哥銀雨果獎絕非僥倖，他讓每幀畫面都在訴說，你看到了，但你真的看到了嗎？

電腦輔助技巧在二○二○年段落最為突出，王博士將原本研究嬰兒腦波的儀器接上銀杏樹，螢幕跳出腦波監測圖像、電子神經樹視覺化，這些並非特效，可視為導演的譏諷之舉，人類非得把樹的信號翻譯成腦波這種人類中心單位，才願承認它可能也在說話，這好比禪門裡的「指月之指」，我們盯著數據，卻忘了數據背後那棵沉默的樹。

學會謙卑尊重生命

電影配樂低調卻難掩亮麗，從低語弦樂慢慢築成交響浪潮，沒豎起耳朵會忘了它的存在，出色片段在二○二○年實驗高潮，當樹的腦波如潮水湧現，音樂突然攀至交響式漸強，與顱內高潮般的葉片摩擦聲、根系伸展聲完全融為一體。又時空轉場的細微變化猶如樹液流動，將三段故事銜接得無縫。終場由德國崩塌新建築實驗樂團（Einstürzende Neubauten）主唱布利克薩．巴格爾德（Blixa Bargeld）吟誦歌德詩句，粗礪的工業聲配上古典哲思，方便在詩句裡聽見樹終於被允許說話。片尾瓜地馬拉歌手加比．莫雷諾（Gaby Moreno）二度唱起〈直到醒來之光〉（Til Waking Light），完整的歌詞像晨光灑進樹冠，圓滿總結了全片由沉默到連結的旅程。

梁朝偉的表演算是另一種禪修，他飾演的王博士從理性科學家逐漸轉為近乎僧侶的靜謐存在，疫情封鎖的空蕩校園成了他的閉關房，他和銀杏樹的對手戲沒有台詞，只有凝視、等待、測量。導演透露，兩人第一次Zoom會議不是在討論劇本，而是分享彼此與樹溝通的私人經驗。梁朝偉也說，拍攝讓他對植物看法徹底改變，學會謙卑與尊重所有生命。

這部片當然可以有不同讀法，生態女性主義、後人類主義、歌德科學哲學的影像實踐。但令人著迷的，是它用西方神經科學語言，說出東方禪學早就體悟的事，「看樹就是樹」不是終點，而是起點。當戲裡王博士不再急著證明樹有意識，只是靜靜坐在銀杏樹下，那一刻，坐在銀幕前的自己，也成了樹的沉默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