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煒智

當前全球電影產業正面臨結構性的變化，智慧設備和串流平台已把娛樂界的傳統龍頭——戲院發行，完全邊緣化。或許因為如此，某些主打主題策展，甚至膠卷放映的獨立戲院，反而逆勢成長。「觀影」成為一種可敬的文化儀式，曾經屬於前一代的集體記憶，如今則成為影痴朝聖的嘉年華。

保留夢裡的最後席位

二○二六年一月二日，雪後初晴的元旦假期，筆者正在紐約旅行。早晨十點半，我走進頗負盛名的巴黎大戲院（Paris Theater），樓上樓下百餘名觀眾目光牢牢盯著徐徐開啟的大幕，費里尼不朽經典《八又二分之一》在銀幕亮起；夢與回憶、笑與焦灼、創作的榮光與窘迫，層層翻湧，片子裡的頑皮和尖酸，散發出異樣的慈悲光輝，觀眾隨著情節歡笑，也有人安靜得就像在祈禱。散場時，我們信步走進冬陽，還有人在院門口的人行道上發出長長的喟嘆。

這就是電影的魔力——在電影院裡，跟很多人一起看電影的魔力。

也是在此時，另一則更現實的消息在電影圈、金融圈，甚至國際新聞裡不停流轉：Netflix意圖併購華納片廠。大家拚了命在討論其間的資本、市場、野心，批評甚至警告，認為電影產業可能會因此被釘上棺木的最後一根釘子。

然而，我回頭看著巴黎大戲院，還有遠在洛杉磯好萊塢，我一直非常喜愛的埃及人大戲院（Egyptian Theater），心裡想的是身為一個影迷的痴心妄念。因為至少在此刻，這家專注耕耘串流平台的娛樂巨人，正在用一種跟我一樣痴心，而且很昂貴的方式，替「看電影」這件事保留夢裡的最後席位。

系列節目的一面鏡子

巴黎大戲院和埃及人戲院，都是Netflix在北美直營、親自打理節目的重點場館。這些戲院不只是他們自家產品的亮相櫥窗，諸多由他們取得北美映權、取得平台映權的電影，也在此影院公映機會——比如我們的《左撇子女孩》。

更重要的是，Netflix以主題策展的方式，將一部重點新作加以包裝、深掘，讓新作與經典，讓昔年風華豪華鉅片與當代細膩的作者電影，編織成一套具有思想、禁得起論述和思辯的「專題」，給像我這樣的影迷有了值得反覆回來的理由。細看其中的片單，跨年代、跨風格、跨類型的作品彼此對照、串連、相互輝映；更有甚者，在台灣影展長年被忽視的「放映規格」——35糎、70糎膠卷放映，於此成為更吸引人的主打訴求。

在這裡，「內容」和「形式」被當成最鮮活的展映語言，而在當前串流平台上也被邊緣化的經典名片，獲得了新生的機會，這些線上平台不見得還能看到的輝煌名作，再一次地，在大銀幕上照亮萬千炯炯發光的眼睛。

巴黎大戲院在元旦假期選映的《八又二分之一》，並不是單純的「經典重映」或者「修復早場」。它是一整套系列節目裡的一面鏡子，照見創作者最瘋狂、最卑微的一面，也在無計可施的絕路盡頭，反璞歸真，重拾初心，再次尋獲藝術家的尊嚴。這套系列節目題為「All My Memories are Movies」：我所有的回憶都只關於電影。片單裡的每一部電影，都像是鏡子，於是一面接一面，映成一條鏡廊，折射和反射，光和影，夢和現實，娛樂和專業：《生死問題》（To Be or Not to Be）、《野草莓》（Wild Strawberries）、《彗星美人》（All About Eve）……這些作品都和Netflix的最新電影《影星傑凱利》（Jay Kelly）息息相關。

讓觀眾主動聚集一起

喬治克隆尼（George Clooney）和亞當山德勒（Adam Saddler）攜手合演的《影星傑凱利》，描述一位好萊塢天王巨星（克隆尼飾演）和他身邊的明星團隊（由山德勒飾演經紀人領隊）在歐洲的一個周末，電影明星所謂「larger than life」的投射，需要多少人的犧牲奉獻，才能鑄成一個勘比克拉克蓋博、保羅紐曼這樣永垂不朽的形象。

策展不止於回望，它也可能是脈絡的溯源。Netflix把自家出品的新片當成起點，甚至以膠卷規格讓它在大銀幕上固定放映數月，其實正是在宣告，電影或許不該只能存活在被演算法切成碎片的塵屑當中。串流平台的AI演算，把眾多產品「分發」到被動的觀眾眼前，但電影院卻讓觀眾主動地「聚集」在一起。一起笑，一起哭，再一起走出夢境，被暖暖的冬陽晒得不想醒來。

我並不天真地認為，一家串流平台投身經營戲院，就能奇蹟似的力挽狂瀾。但在這個觀影儀式已經「禮崩樂壞」的時代，我更希望我們都能珍惜每一次陌生的相聚、每一次共同的悸動。在黑暗中，在光影裡，在電影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