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八十餘年人類大體維持和平局面,關鍵性的維繫力量在於有規則的國際秩序,但今天這個秩序早已被地緣政治的火燒成灰燼。最近美國與以色列聯手攻擊伊朗,更彰顯規則蕩然無存的國際現實。
國際關係目前正處於「失序期」,這是一個沒有明確航標,衝突隨時可能因微小摩擦而被引爆的危險時代。一個以規則、制度與相互依存為基礎的世界體系,原先為大國競爭設定了一道無形的柵欄,如今一去不復返。尤其當制度的守門人開始親手拆解制度時,世界的戰略底座便開始鬆動。
美國已放棄了「自由世界領袖」的角色,轉而擁抱一種破壞性政治。如今的美國總統像是砸向國際秩序的「大鐵球」,他對內迎合民粹、對外擴張霸權,正在摧毀二次戰後建立的制度基礎。
衝突不僅限於戰場,貿易戰、科技戰、金融戰的形式全面鋪開。各方似乎都失去了建立新「護欄」的意願,任由威懾與反威懾的螺旋不斷升高。
既有秩序的破壞,不僅來自於美國的外部轉向,更深植於西方世界的內部撕裂。當西方在對外強調規則、價值與秩序之際,其內部的政治碎片化卻持續削弱其維繫國際秩序的能力。
美國其實並非想從世界霸權地位退縮,而是想建立一種成本更低、收益更高的新型霸權。美國新戰略收縮的是對盟友的責任,強化的卻是對關鍵科技(如半導體)、關鍵通道(如麻六甲海峽、巴拿馬運河)以及關鍵資源(如委內瑞拉與伊朗的石油)的直接控制。
川普透過掐住對手與盟友的能源與科技咽喉,意圖在不承擔全球警察義務的前提下,依然能抽取全球經濟的「油水」和支配權。這種模式將徹底摧毀全球化賴以生存的信任基礎,迫使各國必須尋求戰略自主,視相互信任為草芥,甚至倒向另一個陣營。
然而,未來無論是強權劃分勢力範圍,還是產生多角化的新型霸權,都需要默認與配合。現實是,中國大陸、俄羅斯、印度乃至歐盟,都不會輕易接受被圈定的命運。因此,最可能的未來或許不是某種穩定的新秩序,而是長期的、低強度的、多節點的混亂。未來的世界未必更加多極,也極可能更加動盪。
在這「後秩序」時代,衝突的形式將更加多樣化。它可能是俄烏戰爭的長期化,可能是中東伊朗與以色列的全面對抗,可能是台海或南海因誤判而引發的危機。由於缺乏有效的危機管理機制,再小的摩擦都可能迅速升級為不可控的災難。
站在二○二六年的春天回望,過去八十年人類賴以生存的規則之網,正在眼前片片碎裂。
美國的轉向,不僅僅是單一國家的政策變化,它也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終結。
對於台灣而言,無論新秩序是「勢力範圍」還是「新型霸權」,前景都充滿了不確定性。在一片黑暗之中,國際社會是否仍保有修補制度裂痕、重建最低共識的能力,是決定全球與台灣未來的關鍵。
「去風險」不能成為毀滅全球公共財的藉口,「國家安全」不能成為踐踏國際法的通行證。當強者可以隨意改寫規則時,弱者必無處容身,最終,強者自身也將在混亂中失去繁榮的土壤。
在沒有航標的十字路口,唯一的航標就是對毀滅性衝突的共同恐懼——但願這份恐懼能成為維繫世界不墜入深淵的最後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