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秀麗

台南楠西曾文水庫附近，藏著一位天目釉燒陶藝家張桂維，和台灣第一座、由他邀請國際知名日本建窯專家日下部正和所建的「無煙窯」，因此，此地成為無人知曉的、具深度旅遊和學習趣味的隱藏景點。

從2011年至2025年，張桂維的作品在美國、日本、法國、新加坡、荷蘭、比利時、中國大陸北京上海等多地，進行20餘場國際展出，作品並獲大英等多座博物館典藏。

天目釉燒聖杯泛金光

他的一只「金彤油滴」天目釉燒聖杯，因最近被贈送給天主教宗良十四世的特殊因緣，讓張桂維的知名度再度攀高。此聖杯與他被永久典藏於大英博物館與台北故宮的作品一樣：技藝的高超處，是張桂維「上天下地」（上極蒼穹，下盡地理），將自然界陰陽共生的體悟，融會於窯火控制的各種變數過程中所燒出的極品之一。

如今，張桂維正在努力的事，難度可能不輸燒出極品天目釉的程度，也就是他想在台灣推廣「 無煙窯」。而張桂維在楠西的這座無煙窯，也正是台灣目前唯一的一座。

與日籍專家一見如故

2015年，張桂維受邀參加「美國中部田納西州立大學國際茶碗展&展演中華茶道『茶碗泡』」時，認識了世界知名的日本無煙窯建窯專家日下部正和，兩人一見如故。日下部非常喜愛張桂維的天目燒，承諾只要張桂維找到適合的地點，他就會來台為他建窯。張桂維火速尋遍全台，最後選擇離家較近的台南，終於促成無煙窯於6年前在楠西落腳。

全球減碳時代，日下部正和的無煙窯是陶藝工作者最理想的工作場域。張桂維說，無煙窯的設計結構特殊，以天目茶盞為例，一般需3天3夜的時間，無煙窯則只需要12個小時就能燒到攝氏1300度高溫。

永續當道窯燒轉環保

窯燒效率高，不僅所需木材數量減少，陶藝工作者也可避免因燒陶而遭空汙檢舉被開罰單。且柴燒十餘小時到三十餘小時的落灰量，也相當於一般窯燒3天的量。日下部正和在日本東京的武藏野美術大學建了室內無煙窯，美國哈佛大學等地也留有日下部的建窯技藝。

「濃煙就是一氧化碳。因為少一個氧，日下部正和在無煙窯裡設計的很多機關，能讓空氣進入窯內，補上一個氧，讓一氧化碳變成透明的二氧化碳排放出去，而窯外的樹木等植物可以吸收二氧化碳，既無煙又環保；窯內的燃燒效能又因此提高」。

一期一會作品成絕響

張桂維找到土地後，迫不及待花機票錢請專家到台灣開課並開始在楠西建窯。令人惋惜的是，這座無煙窯是日下部正和最後作品，此窯完工後，回到日本不久即癌症復發過世，而他在台的建窯系列課程，也可能是他最後的國際傳承。

「這一期一會的因緣，令我備感珍惜，一直希望在台灣大力推廣。」張桂維希望台灣對無煙窯有感興趣的陶藝工作者，也能廣泛學習新世代的窯燒技法。

被盛讚「碗裡有天空」

張桂維坦言，在為天目盞努力摸索過程中，他也像一般人一樣，曾被生活逼得幾乎放棄，甚至像李安般「做家庭煮夫十多年」。但所有努力和失去，都在撥開烏雲後，星空瞬間燦爛。「就像陶藝作品在窯中的化學變化，失去與得到其實也在同一線上。」

「他的碗裡有天空」，這是法國陶藝家阿妮絲．H對張桂維作品的文字描述。藝術思惟使人各有不同的天空，張桂維從古籍中研究古代天目釉的配方，希望經研究並掌握不同條件燒製後，產生突破。而被他命名為〈蒼穹天目〉的作品中，充滿不同顏色的星光點點，正象徵著他的天目星空無有邊界。



燒出金屬金

千年第一人

張桂維是台灣最早以柴窯燒出「天目」釉的陶藝家。在日本茶道中，天目具有崇高藝術地位。

「天目釉」、「天目」茶盞或茶碗的「天目」之名，均來自中國浙江的天目山。因宋代時日本僧人到天目山學佛時，學到鬥茶文化，便將當時建州窯燒出的天目黑釉茶盞技藝帶回日本研究，後來燒出的茶盞即命名為「天目」。

張桂維2006年在台藝大拿到造形藝術碩士後，即將經驗結合順應自然的東方哲理，轉而專注在天目釉上，至今20餘年。他把釉藥的物理特性燒出極致。他細緻地分析並糅和陶土、土裡的水以及鐵等金屬，乃至柴窯的木與火等五行元素，於整個燒陶的過程和變化點中，運用《易經》澤卦「極陽守陰」的哲理，守住「陰」的關鍵火候，掌握某一個溫度點而燒出具有金屬色的「金彤油滴」來。而且還能產生如玫瑰金等各種層次的金色。

世人常誤認千年前的宋代天目茶碗已有金色，張桂維說，宋人確能在黑色缽裡燒出銀色星點，或帶有淡黃色的銀點，但這些都不具金屬色的金色，所以他的作品應屬「千年來首見」。正因為突破千年的藝術美學極限，才讓他的作品獲得大英博物館、台北故宮博物院以及西安法門寺珍寶館永久典藏。今年春節，他的作品亦將在新北市金光明寺展出。



阿妮絲 在台灣與自然相遇

現在台南楠西山區短期駐村的法國藝術家阿妮絲‧哈庫斯（阿妮絲‧H），與張桂維兩人素不相識。因一位陶藝工作者的介紹，張桂維熱心提供她在無煙窯住兩個月，讓她使用柴窯燒製她的創作，還安排她於即日起至3月3日在台南市民生路二段305-1號運河畔「丹橘人文藝術空間」展出。喜愛陶藝的民眾可以前往參觀，看看法國藝術家的手，如何揉出具有台灣水土的陶藝作品。

有趣的是，過程中張桂維忘記為阿妮絲．H準備擀陶土的擀麵棍，結果她自己在後院砍了一截竹子使用，竟意外發現台灣美麗的樹木紋路，當下把它們用在陶土作品上。「與這些自然元素相遇，成為我認識自己的方式。」

美麗的遇見，讓她得以「給予大地（陶土）一團火焰和灰燼，讓它們完成最終的轉變。」認識張桂維，讓她學習到大自然間的和諧平衡，除帶給她與台灣的美好交流，也學習到新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