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歸靜
從乙巳走到丙午年,妹妹矮低了許多,不是身高的問題,而是一種姿態。她走路時背會微微拱起,尾巴不再高高舉著,而是垂在身後,像一根被壓住的竹子。她還是會吃飯、會跳上窗台,但所有動作都比以前慢半拍,彷彿世界忽然變重了。
因為葉小弟不在了。乙巳年最大的變故與傷悲,就是葉小弟離開我們。對於和他一起長大的妹妹而言,那不是失去一隻貓,而是失去一段同行的路。他們曾一起流浪街頭,從彼岸到此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葉小弟撒手之後,家裡有一個位置凝結成冰——那是他的窩。
那麼冷,妹妹卻開始睡在那裡。她的身體低低的卻很乾淨,毛依舊仔細地舔,腳掌踩過地板時沒有多餘的聲音──她沒有把悲傷弄得亂七八糟,只是靜靜承受著。我看著她,就像看著一叢被長時間雨水壓低的竹子。
竹子不會喊痛,只會彎。有時候,她會站在門口,對著空空的角落發呆,她站得很久,耳朵微微轉動,像還在等什麼;等不到,她也不離開,只是坐下來,把身體收成一個很小的形狀。
貓奴從來不刻意寬慰或改變妹妹,直到那日,貓奴對著蜷縮成一小團、臉埋進身體裡的妹妹,朗朗讀出:「雪壓竹枝低,雖低不著泥。一朝紅日出,依舊與雲齊。」妹妹沒有反應,依舊蜷著,但見她背部緩緩下沉,身體線條漸漸柔軟。她低著,卻沒有倒下;她失去了,卻沒有亂了自己。
後來的某一天,陽光比平常亮一些。妹妹慢慢站起來,伸了個很長的懶腰,然後,跳上窗台,坐直了一會兒,又很快放鬆下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低,是因為承受過;不著泥,是因為沒有放棄站立。至於什麼時候能再次與雲齊,那不是現在必須回答的問題。
對一隻失去同伴的貓來說,能好好地低著、好好地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力量。更何況,不只妹妹,這屋子裡的我們都正在經歷、承受、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