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鄧名敦
大學時代的兩位老朋友,個性極其鮮明:一位心直口快、辯才無礙,事事爭先求勝,屬於得理絕不饒人的不肯吃虧派;另一位則是韜光養晦、孤芳自賞,做事嚴絲合縫幾近雞蛋裡挑骨頭,屬於能不妥協絕不妥協的完美主義派。
旁人看來,其實兩個人極為相似:伶俐聰敏、才華橫溢,也都很有原則。於是,兩人幾乎是冰與火的存在、旋律上的撞音,相互欣賞卻從不合作。他們最喜歡把「道不同,不相為謀」掛在嘴邊,然後各行其是,瀟灑的身影似乎替青澀的年輕歲月鍍上一層鎏金。
畢業很久後,偶然聽得他們合夥創業的消息。呆了半晌,只能得出兩人終於在歲月的磨礪下,懂得彼此惺惺相惜的結論。然而,這個「想像的」結論,在畢業很久很久後,也是偶然聽得「他」與「他」因商業利益而對簿公堂的消息後,立刻煙消雲散。
大學畢業後,我再也沒見過他們。但彼時聽見這個消息,卻浮現多年前他們叨著「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年輕面孔。可惜的是,那時的快意恩仇、年輕氣盛,終究淪為各自盤算、城府深沉的中年悲歌。也許此時此刻,他與他各自都有屬於自己「道不同,不相為謀」的藉口吧?
我將這段故事說與我的學生。他們也不奇怪,反正朋友這檔事,聚散有時。更有人說,「老師,我們現在就這樣了,更何況以後?」一片年輕的笑聲裡,大有「您老人家少見多怪」的意味。
所謂友誼,看在這一代的年輕人眼裡,就是這麼脆、這麼薄,而且理直氣壯地不同道絕不相謀。
這讓我想起了一封書信,一封公開的絕交信──〈與山巨源絕交書〉。
朋友做到什麼地步,竟然要公開發表「絕交」?嵇康應該恨死山濤了?魏晉第一男團終於解散了?還記得這是高中時,我頭一次聽老師提這封書信時的無聊牢騷。直到多年後,我終於理解,這封書信,既昭顯了嵇康不願也無法迎合司馬氏掌權的原則,也託付了不同人生道路上的朋友,能成全彼此又竭力維護的道義與真心。
書信的表面,嵇康因為山濤薦舉自己當官而不快,開頭便說出了「前年從河東還,顯宗、阿都說足下議以吾自代;事雖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這等「原以為是你,但終究不是知己」的決絕話語。甚至他還不惜用上「恐足下羞庖人之獨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薦鸞刀,漫之膻腥」的比喻,將山濤形容成為求顯達而不顧原則的俗人。
然而,強烈措詞的背後,其實隱藏著一顆溫柔的心。
嵇康當然知道山濤的薦舉是一把政治保護傘,為的就是保護自己,免遭司馬氏清算;但嵇康同時也知道,好友的一片真心,可能會為他招致無窮後患。於是,為了延續這分情義,嵇康只能斷絕關係,劃清自己的政治界線,也為好友闢開一道政治鬥爭的防火巷。
道不同,也能為君謀。
嵇康終究等來了清算。臨死前,他安慰兒子嵇紹說:「巨源在,汝不孤矣。」山濤應該沒有聽到,但他確實做到了。
道不同,也能心心相印。
或許,人生的路向,更應該像嵇康與山濤,不會一樣,但能不負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