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莊樹諄
那是一個難忘的夜。我們草草吃完晚餐便上床睡覺,只亮著老式桌燈上的小夜燈。我在大通舖上翻來覆去不能成眠,爸媽也是。兩燭光的鎢絲燈泡有點閃爍,朦朦朧朧地,詭異的昏黃沁染著白色的牆與霧面的玻璃。
那時候,上個世紀的七零年代,我們租賃在一座四合院裡的一間小廂房。
房東的小孩J與我同年但略大,在還沒上小學的年紀,我們整天都玩在一起。他總是領著我,在這個住著房東一家、房東的遠房兄弟我們私下戲稱為「歹面」的大叔、以及我家的四合院裡,圍繞著天井有人住或沒人住的眾多廂房之間穿梭鬼混。
歹面在天井角落架起鐵籠豢養著數頭猛犬,有人經過,特別是小孩,便瘋狂吠叫。每次我和J被嚇哭了,歹面就在一旁呵呵大笑。到了猛犬用餐的時刻,歹面便搬來一鋁盆活生生的雞仔,一口一隻,一口一聲「唧」,這時母親總是邊念著阿彌陀佛,邊捂住我的眼睛把我拉進屋裡。
我和J都不喜歡他,我更是討厭他。有一次他擒住我,抓了一隻壁虎拉開我的褲襠,恐嚇著要丟進去。我撕心裂肺地哭喊,用盡五歲稚童的力氣,想必此時的壁虎也是苦苦掙扎,轉瞬間,尾斷了,真的就掉進我的褲裡。
某日,我和J找到一罐用剩的油漆,J提議:「趁歹面不在,我們來給這些壞狗一點顏色瞧瞧!」J不敢靠近,慫恿我上。也許是積累的怨氣催生了勇氣,我得手了,我們驚慌奔逃,留下掉在鐵籠旁的油漆刷以及背後一陣狂吠。躲得老遠後,J得意洋洋地拉著我,指著「花花狗」笑得肚子都疼了。
傍晚,爸媽知道這事後,我被罵慘了,才意識到害怕。爸媽把門窗關緊,吃了晚飯便關燈上了通舖。我們屏息等待著門外的動靜,心情猶如那顆黑暗中唯一亮著的鎢絲燈泡,明明滅滅。
歹面終究還是回來了,也發現了這個「傑作」。J真夠義氣,迫不及待地供出我,手應該還指著我家的方向。歹面喝了酒,咆哮的聲音輾壓了眾犬狺狺,卻只聽得清楚幾句再平常不過的髒話。爸媽把我夾在中間,我想他們也手足無措吧!我們緊緊地擁靠在一起,任憑門外的風狂雨驟,很奇妙地,這時房間裡昏黃的燈光反倒暈渲著一股靜謐與安詳。迷迷糊糊地,我就在爸媽的臂彎裡睡著了。
往後的人生起起伏伏,這記憶中昏黃燈光裡的臂彎,總帶給我挺過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