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慧莉

當今世界詭譎多變，充滿不定與未知，因而讓人不安與惶惑。知名英國作家皮可‧艾爾卻找到安住其中的方法與智慧，並樂於與世人分享……

話說當年
父親殞落的那一刻

皮可‧艾爾（Pico Iyer）是英國散文家和小說家。一九八○年，他在哈佛大學任教。從一九八二年成為全職作家起，至今已出版了十五本書。作品被翻譯成二十三種語言，包括長銷書《加德滿都的視訊之夜》（Video Night in Kathmandu）、《淑女與僧侶》（The Lady and the Monk）、《地球人》（Global Soul）等。此外，他也幫《時代雜誌》、《紐約書評》、《紐約時報》等知名報章雜誌撰寫文章。

日前，艾爾上公益平台分享他多年前一段刻骨銘心的經歷。那年，他三十八歲，便發生了一件始料未及的「家變」。

接受大自然的洗禮

當年的一天傍晚，艾爾在一間兩間房的小公寓快睡著了，電話突然響起。他在昏暗的空間中碰碰撞撞地接起電話。接著，他聽到一個很陌生的聲音，跟他說，你父親被緊急送到醫院了。

接下來，艾爾趕往醫院探望父親。有兩周的時間，他與母親陪在父親身邊，幫他加油打氣。然而，一個安靜的周末早晨，父親病榻旁顯示生命徵象的螢幕曲線圖呈一直線，兩個黑衣男子接著進來，把他父親轉出病房。

霎時，艾爾明白，作為雙親的唯一孩子，所有的後事都落在他身上了：要安慰悲傷的母親、安排告別式、寫訃聞、通知親友、知會銀行等等，讓他從未如此忙碌過。

於是，一天早晨，艾爾把母親安頓好，就跳進車裡，沿著加州海岸線狹窄、蜿蜒的公路開了四小時。接著，他在一處高於海平面的寂靜地，坐在椅子上俯瞰水面。他讓各種焦慮逐漸遠離，把自己全然交給周遭的一切。他看到水匯集在岩石的周圍、蜜蜂在薰衣草周圍發出嗡嗡聲、風呼嘯過蒲葦草。

兩小時後，艾爾覺得自己被這種生氣盎然的沉靜給完全洗滌了。接著，他回到車裡，開車回家，很清楚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和說什麼。

靜默中沒有二分法

艾爾信任這種最深沉的靜默，因為它不留爭論的餘地，不會讓人懷疑還有什麼沒說，「沉靜不會要求我們去證明什麼或駁斥什麼。」

他指出，話語常把我們一分為二。如，我信這個，你信那個；我投票支持那個人，你投票贊成這個人；我知道自己有理，這代表你一定是錯的。但他發現，當我們齊聚在靜默時刻，就在某處團結在一起，比我們的假設或意識形態更深刻。

許多人會透過瑜伽、冥想或其他類似方式獲得相同感受，但有些人可能會對這些方式有些畏懼或感到困難。艾爾表示，靜默的美無關身在何處，人人唾手可得；在這個日益分化和令人沮喪的世界，只要能發現和分享這種靜默，就會讓自己充滿希望。

不過，他也提醒，並非所有靜默皆如此，有些讓人感到悶悶不樂或備感威脅，特別是那種突然空蕩蕩的房間裡的安靜，可能會讓人心碎；而且很不幸的，很多人還知道如何把靜默當作武器或盾牌。比方說，為了逼人說出實情，在提出「你昨晚在哪？」的問話後便靜默不語，這可是比謊言和實話更讓人難受。

可感受的正面安靜

艾爾強調，自己心之所向的靜默是那種可感受到、既正面又讓人生氣盎然的安靜。對他而言，這種安靜就像是走出長踞在摩天大樓的社交性自我，進入到一個寬廣無際的草原，藉此走出理性，回到自己的感官世界裡。

面對讓人躁動而分心的世界，很多人已不知所措，且每下愈況。人人都希望能找到方法擺脫紛擾。街上的鳴笛聲、不斷的更新消息、蓋大樓的鑽機聲、腦中的各種念頭，以致我們聽不見自己的想法、甚至也聽不到朋友在說什麼。像是有人的手機響了，「抱歉，我得幫忙接一下。」或是，有人問說，「聽說昨晚中東發生的事了嗎？」媒體訊息接著充斥著咒罵、輿論、預測和批判。

艾爾表示，面對這種狀況，我們渴望的是讓人感到祝福的寧靜。他慶幸自己在人生差不多過半的三十四歲時便找到了一種讓人悸動的寧靜。那便是待在天主教的靜修中心兩周或兩天，甚至在他父親辭世後的日子裡到那裡待個兩小時。

自我療癒
靜默是最好特效藥

說起靜修中心，艾爾也不禁莞爾，因為他沒有特定的宗教信仰。然而，他一進入讓自己完全清醒的靜默中，長程行駛中在他腦中作響的所有憂慮，以及所有計畫和爭論都退居幕後。他覺得更棒的是，感受到周遭的一切，那個世界大於他原本的世界，有微風、鳥叫聲，海洋在下方發出退去的浪潮聲。他留意到一些事物，是他內心充滿各種話語時所不曾見過的，如水上的光或兔子在灌木叢中扭打。

安靜時才最靈動

艾爾坦承，其所見和所感，在美麗的大自然中是最自然不過的。但如果是在繁忙的城市，他的建議是走進附近的教堂，找個角落靜靜地坐著，待個二十分鐘，不帶手機或讓手機關機，也能得到相同效果。

艾爾深感我們安靜下來時才活得最生氣盎然，因為我們對周遭的一切都感受靈敏。在他嘗試數次這種靜坐的解方後，他注意到有些奇特的事情發生了。舉例而言，當不發一語時，他想起朋友就覺得更愛他們了。事實上，在同個空間，當他靜坐時，朋友們似乎比跟他說話時更想靠近他。他還能確切記下半年內該做的事，相較於心猿意馬時憂心忡忡於六分鐘內該做什麼，簡直是天壤之別。這種深刻的內在世界，他真實感受到，也深感難以用筆墨形容。

人生意外靠靜心

不過，艾爾也提醒，並非每次的遠離塵囂、回歸寧靜都能保證效果非凡。有時，他開了四小時的車到靜修中心，整夜聽到的，只有敲打在屋簷上的雨聲、老舊的暖氣機在寒冬冷冽中隆隆作響，以及所靜坐的小木屋因地基不穩在風中微微顫動。

儘管如此，艾爾仍覺得寧靜值得信靠，它給自己一種解脫感，讓他明白這是他做過最好的投資。因為當現實中有醫師出診，通常也不只一次，或是電話突然在半夜響起，抑或護士跑進病房量脈搏，此時能倚靠的是所儲存的心理能量。

對艾爾而言，這種能量由平時所匯聚的內在資源所構成，可能就只是靜坐。或許，這聽起來有點出世，但他覺得這就跟去健身部一樣實際。安靜，不會要求他去相信任何事或擔心自己沒有信仰，卻很真切地觸動他內在的某個東西，超越任何經文。

銜接起內在智慧

我們每個人多少都會為世事所擾。比方說，只要有線新聞報導一些突破性進展，回應就開始出現在各種談話節目中。除此之外，個人也有憂心之事，如不清楚今天下午該去哪兒，或是因某人昨晚說了一些傷人的話而煩惱。

不過，艾爾相信，如果你戀愛了，或摯愛離世、踏進陽光裡，以上煩憂將瞬間一掃而空。

另外，當今的氣候危機、戰爭和已經有點失控的科技競賽，都讓人憂心。艾爾深感，我們是該擔憂，「但不遠處有個地方，爭論已非重點，這裡可以讓我們儲存能量應付野火、難民危機、受損的經濟等問題；在這裡，我們聽到的是人類智慧，而非人工智慧。」

艾爾鼓勵我們深呼吸，花一點時間走進一個無需說話的安靜處所，也許待個兩小時。他保證這麼做時，不會有什麼不好的東西跑出來，還可能會有一些好的、甚至非常有益的念頭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