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一襲白紗的竹笙。圖/Michele
文/林念慈
天還沒亮,走進竹林深處,土裡正悄悄拱起一枚圓潤如蛋的菌蕾,不久,纖細的柄托著一頂蕈傘慢慢抽高,接下來如《仙履奇緣》的名畫面一般,公主的白色蕾絲長裙自傘下展開,飄逸、脫俗,就像一場清晨的夢……
竹笙清雅,古名「僧竺蕈」、「竹蓀」,後被尊為「菌中皇后」。無論外表或名氣都如童話無瑕,但生命可沒那麼夢幻,從出土開始,便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其破殼到完全開傘只要二到四個小時,接著散發特殊氣味吸引昆蟲傳播孢子,最後迅速自溶,萎縮、變黃。因此菇農必須在清晨五、六點巡視菇場,快速搶收,並於當天進行烘乾或焙乾,才會成為市場看到的乾燥竹笙。
蕈生無常,但竹笙湯的美味值得一嘗。素食宴席上,那碗看起來清澈見底的湯,因竹笙吸飽了金針、香菇與白蘿蔔的清甜,全數化為溫潤、純粹的香氣,撫慰了深秋雨後的寒意。我因偏愛那分清甘,也曾多番尋覓,然品相優良者稀,總得費心相遇。相傳晚清慈禧太后品嘗此湯後驚為天人,並視其為能延年益壽的仙草,當御膳房存貨用盡,她竟派出了上千名官兵與採藥人,深入雲貴的山區日夜搜尋,只為再求得新鮮的竹笙。雖帶有野史色彩,但恰能看出竹笙的難得與貴氣。
除了入膳的極致奢華,竹笙還有一個近乎魔法的祕密:它特有的生物活性成分,具天然抑菌防腐之力,在悶熱難耐的盛夏時節,將其浸入湯汁或覆於熟食之上,能奇蹟般地延緩食物腐敗,放上幾天也不壞。這「天然防腐」的魔法頗有意趣,竹笙長於至暗、至腐朽之處,破土後又吸納百味,卻能不染塵埃,為自己留一襲白紗,也為他者守一片淨土;真正的乾淨,或許從來不是遠離塵世的真空,而是在紅塵裡借境修煉,憑藉著內在的清明與定力,防止靈魂腐化。
這讓我想起那句台詞:「就算留下了傷痕,也請你做一個青春和乾淨的人吧。」
比起肉身的衰老,我更怕心靈的朽敗。即便在中年以後,學會了世故與周全,我依然記得生命最珍貴的姿態──在屬於自己的清晨裡,真誠、無畏且毫無保留地,穿著長裙奔跑,那麼勇敢地去愛和敞開。我孤單過,所以我願意擁抱;也因為受過傷,所以我想療癒這個世界,以文字和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