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薩的雨總是下在晚上,清晨總會有新雪覆在山頂。圖/葉含氤
藏地的香就如當地鮮豔的大面積色塊。圖/葉含氤
文/葉含氤
去年與移居海外返台的朋友見面,遞給他我做的香,那是在他生日當天做的。做香的時候心很安靜,取出香料,稱重、過篩、混合、揉泥……最後裝到香筒裡,一步一履沒有捷徑,將那些模糊不清的心念,無法言說的詞句,一點一點地涵融,一點一點地露出容顏。
從西藏回來,有人問:「有買藏香嗎?」自從自己做香之後,就不曾在外面買香。在大昭寺,聞到濃烈的草木馥麗,一如瓔珞滿身的菩薩,那是藏人的虔心。這樣的香,只適合藏地高寒,只適合色調鮮明的寺廟。
也在大昭寺裡,遇見一對純樸的藏族母女。是年輕的媽媽,帶著讀小學的女兒。我問她從哪裡來?她害羞地說:「山南」。見我與同伴拿著紙鈔辨識著背面的文字,好奇地探過頭來,我指著其中一行說:「這是藏文。」抬頭見她朝我笑著並點點頭,眼裡有讚許的光。她的面容有長年被強烈紫外線曝晒的黝黑,眼神清亮,雖然穿著樸素,領口有汙漬,但我覺得她有一種淨澈的美。我們說話時,她女兒親暱地拽著她的裙擺,也羞怯地笑著,下身躲到母親身後。
西藏的雨好像都下在晚上,天明時,遠處山巔就會覆上一層新雪,清清朗朗。我來這裡,不為轉山,不為朝聖,只想待在繁華外的穹蒼下。有什麼,看什麼;來什麼,接受什麼,感受群山的亙古與壯闊。
旅館離色拉寺很近,某個傍晚尋了個空過去走了一圈。這寺院的香很有名,不過我去時流通處已打烊,連試聞的機會也沒有。院裡大面積的白牆黃牆紅牆錯落,在日陽的斜照下明麗耀眼。偶有紅衣僧人走過小徑,我舉起手機拍了一張他們的背影,映著牆,是飽和的彩度。
從色拉寺出來,到八廓街邊的小巷買水果,年老的阿媽說:「這裡的水果貴些。」我說能了解,畢竟都是跋山涉水而來。挑了幾顆蘋果與梨遞給她秤重。她的手腕上一串長佛珠微微晃動,不知道我的到來是否打擾她誦經?結帳時聞到隱隱傳來一陣芳馨。沒在色拉寺聞到的香,反而在這裡聞到了。
藏地的香有鮮明的個性,奔放的、繁複的、宏麗的,甚至帶著野氣的粗獷,一如寺廟裡明豔的大色塊,一如藏地雪山的深邃與雄渾,一如藏人五體拜倒,三叩起身的專注與虔信,彼此交織涵融成一幅獨特的盛景,復刻不得。
覺得香氣,像時間的眼睛,看著光陰流轉,看著人間來去,又像是草木用各自的方言,談論著他們的一生。
也許是白天的氣味,在夜裡做了個夢。夢見養了隻龐然的老虎。這頭獸沒有虎嘯的威風,僅溫和俯臥於書架旁。見我,慵懶抬眼,隨即又將頭枕回前肢。而我乍見牠時,也僅是微微的驚愕,並不恐懼。雖無相處甚歡,卻是平靜的各若其是。我沒有要探究夢境的象徵,只是覺得這隻老虎,似是走過我汲營得失,浮躁焦慮的歲月。從年輕氣盛的互悖互逆,漸次走往內斂含藏的相知相容。
這個夢境,跟著我回到台北。端午後送出一些香,有自己做的,有以前買的。製香與聞香,都讓內心有一個儀式,彷彿默默地告訴自己:讓停的停,讓動的動,讓自己明明白白地安靜著。
六月的台北,連下了數日雨,溼潤的空氣能讓香氣更圓融。我將年初做的一款香拿出來,主調是崖柏與檀。我喜歡崖柏,也喜歡檀木,都是生命力強韌的樹。兩者相合,清冽如山風過木,不是繁盛的富麗,而是與天共長的白描。這香一直沒有名字,忽然想起〈越人歌〉的句子:「山有木兮木有枝」,便以「山有木」命名。
山中有木,扎根在岩石縫裡,萌芽、抽長、凋零。長天湛藍,風簌簌而過,它一直在那裡,清曠如遠古。於是,它也有了容顏,有了自己的山水。
遠地的友人來信說,去年的贈香,已經點完大半。謝謝他讓香氣陪他一段,謝謝他的珍視與善待。不知他點香的時候,想起什麼?不知香煙縈繞時,心裡是否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