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含氤

晉祠，一座中國現存最早的皇家祭祀園林。原本供奉晉地的第一位諸侯——周成王的弟弟唐叔虞。只不過西周的歲月已經溟濛，離今日太遠太遠了。



四面不砌牆，穿堂風呼呼而過，展翅飛翔的簷。

我一面聆聽，一面思緒飄忽，企圖捕捉周圍紛至沓來的聲音與景象。走到水鏡台，聽見講解者說：「這座戲台木板底下有八座大缸，相當於大音響，搬演戲曲時，聲音可以傳到很遠的地方。」

遠？遠到三千年前的時光嗎？遠到聲音在渺遠的歷史中迴盪？

這是晉祠，一座中國現存最早的皇家祭祀園林。原本供奉晉地的第一位諸侯——周成王的弟弟唐叔虞。只不過西周的歲月已經溟濛，離今日太遠太遠了。

後來李淵、李世民父子曾在此祭拜叔虞後，起兵入關中，建立大唐。於是，晉祠不再只屬於遙遠的西周，也與另一個盛世王朝有了連結。

到了宋代，晉祠的主祀對象轉為叔虞之母邑姜。祭祀的中心由此轉移，從此晉祠的歷史敘事，也多了一層女性的身影。

李白來過，歐陽修來過，于謙也來過。更多不曾留下姓名的人，也曾在這裡停留、祭拜、仰望，然後消失在歲月之中。那些人都不在了，可是古橋留了下來，建築留了下來，塑像留了下來，精神也留了下來。

我從聖母殿外看著一尊尊姿態婉麗、面容含蓄的侍從塑像，分立於聖母兩側。殿內昏曖，早晨的陽光正好落在西側的侍女，或抿嘴淺笑，或垂首凝思。她們身上有塵埃，是從宋朝走來的風塵僕僕。不知在時光的旅途中，她們是否也有崢嶸之時？也有身不由己之感？抑或更直接地問：她們是否有遺憾？

人的遺憾，總是綿延，總是遲來。聖母殿旁有株柏樹，相傳是西周時所植，也是晉祠最古老的「居民」。

歲月沒有讓它失去綠意，反而使枝幹愈顯蒼勁，斜斜傾向聖母殿，如橐駝老者，托舉著頑強的生命力。我突然想，司馬遷在《史記》成書前，是不是也看過這棵樹？

有風吹來，帶來遠處遊客的說話聲，短暫的，飄忽的。樹沒有說一句話，只積蓄著數千年的蒼翠。我伸出手，觸碰那龜裂嶙峋的樹皮，它經歷過太多風雪，也見過太多人了，而我還是太年輕。

聖母殿後有一終年不絕的泉眼，突突奔湧，是晉水之源，稱之「難老」，意味青春不老，生命不竭。

關於難老泉，流傳著一則動人的傳說：相傳在晉祠邊有位年輕婦人柳氏，每日都到很遠的地方挑水。有日遇見一位騎馬老者討水飲馬，善良的柳氏將辛苦挑來的水給老者。老人為了感謝她，送她一根馬鞭，說：「將馬鞭放至水甕，就能生水，但切不可抽出。」柳氏一試果真如此。後來有一日，她婆婆好奇地將馬鞭抽出水甕，倏忽水勢洶湧。待柳氏發現時，水已吞沒家園，甚至向村莊湧去，危急之際她毫不思索地縱身躍入水中鎮住泉眼。難老泉旁有座水母樓，便是為紀念她而建。

今日看來，這個傳說也許經不起推敲，卻留下民間文化的印記。對於百姓而言，他們未必熟知孔孟老莊，也未必記得朝代如何更迭；他們記得的，或許只是莊稼收成、雨水多寡，霜雪埋土，以及一家人的生計。然而，善惡恩義與敬畏，也在這尋常日子裡，隨著故事一代代傳了下來。

李白詩：「晉祠流水如碧玉」，讚頌的就是這清泉。如今難老泉上，有亭守護。泉水長年不絕，水溫也不分寒暑恆常穩定。

這種恆定，彷彿人世的喧囂與寂寥，在它面前都微不足道。泉水自顧汩汩，穿過栩栩樹影、靜謐歲月，與廣闊晉陽，滋養一世又一世的眾生。

我站在李白也曾佇立的水畔，俯望深邃的井，聽著水聲瀠洄，彷彿等一個口信。

這裡有過帝王的雄心，有過詩人的才情，也有過戎馬倥傯與尋常百姓的悲歡。

那時的我在哪裡？時空是一道巨大的門檻。

我在冬日清晨，徐徐走過蒼古的殿宇、老邁的柏樹，與日夜流淌的泉水，終究只能輕觸它們的今日，無法真正走進它們的過去。

戲台上的唱詞與鑼鼓都已隱退，時間的聲響依然在傳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