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寺的萬佛殿
圖/葉含氤
雙林寺的韋馱像
圖/葉含氤
文/葉含氤
鎮國寺的建築,自有精神,雖然只有兩進,卻有中國古老木建築的餘韻。其中萬佛殿是靈魂,也是最讓後人凝神細睇的焦點。
雙林寺最著名的當數素有「天下第一」之譽的韋馱像。祂讓我想起一個詞——赳赳正氣。
去冬從平遙回來後,一直想著,為什麼我去的平遙沒有如網上看到的那麼「美」呢?反而有點寂寞,這種寂寞是內心的寥落,帶著一點嘆息的意味。一樣是古城,一樣有古蹟,可是卻彷彿有座無形的高牆隔在我倆之間,哪怕我已走進城門,走上城牆,走入一個又一個的大院、鏢局、衙門與錢莊……。
我請了一個導遊帶著我,該走的該逛的,一樣也沒漏掉,但還是覺得「隔」。不是因為冬天淡季人跡稀罕的蕭條,而是撥不到內心適宜的弦,於是彼此彈奏出不同調性的音。即便聽了導遊講解的豐富歷史知識,但與之對望,我依然無波無瀾,說黯淡都不為過。那是權力與財富築成的晉商天地,於我而言也是一個冷漠冰封的天地。只記得有一隻花貓在衙門大院,對著我喵喵叫。導遊看到我喜歡貓,興高采烈地和我說起他養了一隻貓,那貓如何頑皮,如何可愛。那是我在平遙唯一碰撞出的一點火花。
還好城外有兩座寺廟——鎮國寺與雙林寺,增添了豐饒,讓我不至於感覺荒蕪。
鎮國寺距離縣城約十四公里。出了城區,兩旁都是冬日休耕的田地。或許是因為清晨,天光未明,雲層掩住藍天,陰鬱蕭索。寺廟就佇立在這平疇野闊間。
時間尚早,寺裡無人。我信步於庭,仰望斗拱渾然,飛檐如翼。
鎮國寺的建築,自有精神,雖然只有兩進,卻有中國古老木建築的餘韻。其中萬佛殿是靈魂,也是最讓後人凝神細睇的焦點。
哪怕歷經數朝整修,但不論整體結構,或構件本身,都還遺留著千年前的風貌。沒有浮華的雕刻,沒有富麗的紋理,卻在樸質與渾厚之中,流淌出唐宋木構特有的簡約與靈動。
萬佛殿前有兩株古老的槐樹,樹梢正好微微遮住飛翹的檐角。那時有風輕輕淡淡地吹來,清冷,卻不冰寒。庭院是靜謐的,只見有個遊人站在樹下不知思考些什麼。
這樹蔭下的因緣也不知流轉了多少回?
山西最聞名的是古寺與彩塑。鎮國寺的彩塑不多,只有十餘座,但不代表遜色,其中十一尊是可媲美敦煌彩塑的極品。只不過以數量來說,另一個方向的雙林寺,堪稱是明代泥塑的宏大盛宴。
多宏大?小小的寺廟,卻擁有兩千多尊泥塑。與鎮國寺寧靜相比,可說是「泥」聲鼎沸,眾「生」喧譁了。
離開鎮國寺時,太陽還慵懶著,直到抵達雙林寺,天色才逐漸明朗。
雙林寺的山門,是磚紅色的下直上拱的形制,古雅有韻。它又是如何安置如此多的泥塑?
多座殿堂裡,不只有常見的大型佛菩薩羅漢像,就連牆面都幾乎沒有間隙地遍布著各式聖像。這種層疊而上的繁複,是獨特的懸塑工藝,也就是用塑像在平面的牆面上,建起一座立體的佛國,讓人彷彿走進另一個世界。此外,泥塑的眼睛,大都以黑色琉璃珠嵌入眼眶,因此當我站在滿室的泥像之下,會有一種被無數雙黑汪汪的眼睛,從上而下,從左到右,毫無死角地注視著。不禁湧起一股不安與神祕。
雙林寺最著名的當數素有「天下第一」之譽的韋馱像。其站姿最是讓人印象深刻。明明左右腳角度不對稱,身形卻穩若磐石,凜凜生威。祂讓我想起一個詞——赳赳正氣。許多人一見到祂,總忍不住地端詳其風采。
離開時聽計程車司機說,他小學時的校外活動都會來雙林寺,每次老師一定帶他們去看後院的睡姑姑跟藥婆婆。
那是兩尊塑像,傳說睡姑姑是少女,她為救寺院變賣家產,病重時得到一位神秘的藥婆婆照顧,兩人相依為命,直至少女亡故。她們不是神,卻有無私的神性,她們也不是血親,卻有深厚的情誼,是世間最溫暖的陌生人。這個故事在平遙地區流傳了數百年,哪怕缺失了細節,但人們依然深感其貞義,於是建造一間祠堂供奉她們。
我在平遙遇見貧瘠的荒蕪,卻在兩座寺裡遇見了時間;又在時間的痕跡裡,遇見了人。
每次看這些古老物件,總覺得看的不是瓦牆木窗,不是雕塑壁畫,而是一封又一封的家書。有些我讀得懂,有些始終讀不懂;但總有一些,在不經意間,恰好走到了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