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董玉莉

大提琴圓潤低沉的聲音已經吸引我許久，由於自己五音不辨的耳朵與短小笨拙的手指，讓我多年來都不敢輕易嘗試挑戰。直到今年，我終於克服心中障礙，報名了團體課程，我想把大提琴這位夢中情人，變成我現實生活中的戀人。

這場中年之戀可不容易呀！我已習慣用力拿菜刀切菜的僵硬右手，被要求要輕鬆握弓；我左手的五短手指面對指版上的大跨度，顯得笨拙又無力；我那分不清音階的耳朵，總是慢半拍。我小心翼翼地拉著弓，它回報給我的竟是噪音，但我沒有因此而放下弓，因為它厚實且溫暖的木質身軀給了我勇氣，讓我繼續探索我嚮往已久的低音世界。

我了解到這是不同於年輕時的學習。年輕時，一切以快速為主──快速得高分、快速拿高薪。現在我終於會享受慢下來的從容，容許大提琴教導我要調整氣息，與我的手指和琴弦發出的每一個低音都要同步呼吸。它教會了我生命中的另一種節奏，我不再追趕跑跳的衝刺，而是學會讓心慢下來。在每一次的拉弓中，我的心似乎找到一個安靜的角落，沉澱。

經過幾個月的練習，我和同學們終於迎來了期待又怕受傷害的成果發表會，我們演奏的曲目是〈小星星變奏曲〉。上台前，我暗自祈禱「千萬別讓我一個人搞砸了」。主旋律開始，我謹慎維持著統一的節拍，然而，當進入考驗弓法和指速的變奏曲時，我感覺自己的時間軸突然慢了下來。我一路狂追著節拍，卻被周圍快速的音符浪潮徹底淹沒。也就是那幾秒鐘的壓力，讓我理解了在我任教的班級，那些跟不上進度的學生所感受到的困窘與無助。身為人師，我經歷了這番心境，進而體悟到，這正是大提琴送給我，最深刻的一堂人生功課。

這場與大提琴的中年之戀雕塑了我的人生態度，我要學習從容和謙虛。運弓如同面對人生，其精妙不在於速度的快慢，而在於找到最和諧的節奏，穩定推進。這分領悟讓我在教學上也有了反省，我要學習同理並善待每位學生的差異。

我親愛的大提琴，謝謝你，讓我的人生下半場有了更沉穩而豐饒的嶄新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