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123RF
文/袁葦(職能治療師)
那一天,我坐在幼兒園教室的地板上。孩子們被要求坐好、不准動。
因為即將升上小學一年級,班級開始加強秩序訓練。分餐時必須安靜等待,只要有人亂動,全體延後吃飯;有的孩子被叫到前面,站著拿著碗吃;有時,孩子被單獨帶到攝影機下,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被提醒」。
教室很安靜。我坐在孩子旁邊,照規定一起坐著,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也像是在被處罰。當我試著用孩子的心理狀態,坐在地板上感受那個空氣,我突然明白:這樣的安靜,會讓人縮起來。這喚起了我童年對權威的陰影:坐好、不要動、不要出聲,否則會有後果。
我的角色,其實是職能治療師。那天進班,原本是要進行觀察與諮詢,和老師討論個案在團體中的適應狀況與提供支持方式。但因為老師表示當天太忙,沒有時間溝通,我只能退回觀察者的位置,陪著孩子,記錄行為,也看見困難。
於是,我沒有介入,只能看。我看見有孩子在被公開點名時,臉上沒有羞愧,反而露出明顯的不服氣。那一刻,我很清楚,那不是叛逆,而是一種對尊嚴的防衛。我也看見,有些孩子在安靜之後,整個人變得僵硬,像是把自己關小了一點,那不是理解規範後的穩定,而是暫時的收縮。
大人常說,這是為了讓孩子提早適應小學,學會規矩。但我心裡忍不住問:我們是在教秩序,還是在教孩子害怕?對成人而言,延後吃飯、站著等待,也許只是短暫不便;但對孩子來說,那是直接的訊息:原來,生理基本需求可以被拿來交換服從。
當孩子聽到「我不喜歡你們那麼吵」這樣的話,學到的往往不是音量控制,而是:如果我不符合他人的期待,就不被喜歡。這樣的學習,表面上很有效,教室很快安靜下來;但那份安靜,其實很重。當專業難以進入,協助難以銜接,現場的人,很容易只能用控制換取暫時秩序。而代價,往往最先落在孩子身上。
坐在現場,我也想到老師的處境,也許不是不懂孩子,而是真的已經負荷過重。一個班級這麼多孩子,教學、行政、安全、評鑑層層疊加,還有面對家長的需求……在人力與時間有限的情況下,能立刻見效的方法,往往成了唯一選擇。若制度上能多提供一些身心支持,讓老師有機會回顧經驗,在被理解的環境中,才能夠自我覺察,重新調整班級經營的方式。
而我今天的沉默,並不代表專業就此退出。等老師有餘裕時,我仍會再找時間,把觀察到的孩子狀態與可行的支持建議,慢慢地、好好地交到老師手上。
特別是對神經發展較敏感的孩子,例如亞斯特質、高敏感,或自我調節能力仍在發展中的孩子,這樣的環境,往往不是磨練,而是過度承受。這些孩子不是不懂規則,而是需要更多結構、預告與理解,當外在要求一次拉得太高,他們會用身體、用行為,甚至用反抗來撐住自己。問題是,這樣的經驗,真的會在下課後就消失嗎?他們也許學會暫時安靜,卻同時學會壓抑;學會配合,卻慢慢不再相信自己的感受。有些孩子會變得過度討好,有些則會在更安全的地方爆炸。
幼小銜接,本來就不容易。但它不該把幼兒園變成縮小版的小學,更不該用恐懼換取秩序。真正的銜接,是在安全中學習等待,在理解中建立規範,在被尊重中發展自我控制。對特殊需求的孩子而言,適合的環境從來不是「撐過去就好」,而是「有人願意看懂你怎麼撐」。
那天,我坐在地板上,看著孩子們,我知道,有些畫面會留在他們心裡很久。而我們這些大人,或許該更謹慎地想一想:當孩子終於安靜下來的那一刻,他們學到的,究竟是秩序,還是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