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如意
歷史洪流中,讀書人不只是知識的承載者,更是推動時代前進的重要力量。所謂「自覺精神」,指的是士人從內心深處意識到,讀書與做官不僅為了個人前途,更應對國家與天下負起責任。這樣的精神,在宋代逐漸成形,並深刻影響了當時的政治與思想走向。
士人的角色歷來幾經轉變。春秋戰國時,游士奔走列國,衝擊既有制度;兩漢以儒學奠定文治傳統;魏晉南北朝則由門第士族主導,政治逐漸流於空轉。到了宋代,士人重新透過科舉進入政壇,成為國家治理的中堅力量,文教之盛,前所未有。
然而,宋代早期的士大夫多半仍顯得保守。外患來臨時,有人主張退讓遷都;局勢稍穩,又傾向維持現狀,養尊處優。真正的轉折,在於士人內部逐漸出現一種新的自我要求──不再只求安穩仕途,而是開始思考:「我能為天下做什麼?」
北宋名相范仲淹,正是這種自覺精神的代表。他出身清寒,曾有「斷薺畫粥」的苦學經歷,深知民間疾苦,因此提出「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政治理想。宋仁宗慶曆年間,范仲淹推動新政,並上奏著名的〈十事疏〉,期望整頓官場、改善財政,減輕百姓負擔,達成「攘外必先安內,富國必先富民」的目標。
仁宗起初全力支持,但改革觸動既得利益,使長期享有寬鬆待遇的士大夫群起反對,最終迫使范仲淹離開朝廷,新政也隨之中止。
不到三十年後,王安石再度推動改革,史稱「熙寧新法」。與范仲淹著重吏治不同,王安石更著力於制度與財政,試圖迅速謀求國家富強。然而,新法偏重開源斂財,推行過急,不僅增加行政負擔,也忽略地方實情與彈性,導致政治對立日益加劇。
王安石性格剛直,不善調和人際衝突;宋神宗又不願輕易放棄變法,使民力無法充分休養,在此情況下,外患反而加深。神宗去世後,新法遂告終止。
後世常以簡化的方式評價這兩次變法:認為范仲淹屬於儒家,重在治人,其反對者被視為小人;王安石近於法家,重在治法,而反對者則被稱為當代君子。然而,無論成敗,兩場改革都承載著高度的理想性,並共同構成宋代所謂的「新學」。這條思想脈絡,後來由朱熹加以整理,其《四書集注》更成為往後三代、長達七百年科舉取士的核心依據。
制度或許失敗,其精神卻未曾消失。范仲淹與王安石所展現的,正是宋代士人最珍貴的遺產──對天下的責任感,以及願意為理想承擔代價的勇氣。這種做人為學的精神與意氣,所凝聚而成的自覺,也持續被後世讀書人承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