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開法師（佛光山副住持、南華大學榮譽教授）

「談論死亡」的「思想建設」與「心理建設」：「怕死」的深層哲理分析

在上周的文中，我從心理學的觀點以及社會文化的角度，解析了兩個與死亡密切相關的問題：一、人們為什麼怕「鬼」，卻愛聽「鬼故事」？二、人們為什麼喜歡聽「鬼故事」，卻害怕談論「死亡」？接下來，要深入探討第三個問題：針對「死亡」，人們到底在怕什麼？這就須要做一番哲理分析。大家看到「哲學」或「哲理」一詞，心中不要有罣礙，以為內容會很深奧，擔心自己無法理解。其實人類天生就是不斷在做哲學思考的，只是大多數人沒有經過指導與訓練而已，我會深入淺出地解說，讓大家充分明了。

大家只要對「生死學」有所涉獵，或讀過傅偉勳教授的《死亡的尊嚴與生命的尊嚴》，幾乎都知曉德國哲學家馬丁．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在他的《存在與時間》一書中，對於「人的存在」以實存分析（existential analysis）的觀點下了一個定義：人是「向死的存在（being-toward-death）」。這個定義「人是向死的存在」，不斷被人廣為引用、轉述，已達膾炙人口的程度。不過也僅止於「引用、轉述」而已，多數大眾並未進一步深究海德格為何這麼說？基於何種哲理？他究竟是如何看待存在與死亡？又如何解析人面對死亡的認知與反應？

其實，海德格在他的《存在與時間》一書中，對「人的存在」與「死亡」做了非常深入的哲理解析。回到關鍵問題本身：面對人類的死亡恐懼，我們究竟在怕什麼？這是一個非常切身、而且切中存在哲學核心的問題。根據海德格的分析，人類面對死亡的恐懼，並不是在害怕「死亡這件事」的本身，而是在害怕一種更為根本的存在處境。我先用一句話給出海德格的答案，然後再進一步深入解析。

海德格式的一句話核心答案：人類

真正害怕的，不是「死亡發生時」的痛苦，而是在「死亡」的面前，個人被迫獨自承擔「我這一生只能由我來活」的事實。以下逐層深入解析。

一、死亡不是事件，而是「存在的可能性」

在《存在與時間》一書中，海德格強調一個關鍵區分：死亡並不是一個將來會發生的事件，而是此時此刻就結構性地屬於我的「可能性」，他稱之為：「最自身的、不可取代的、不可超越的可能性」。也就是說：你可以替別人工作，可以替別人做決定，甚至於可以替別人犧牲；但是你不能替任何人死，也沒有人能替你死。這種絕對不可替代性，正是死亡恐懼的根源之一。

二、人並非活在恐懼中，而是活在「沉淪」（德文：Verfallen╱英文：Falling）或「分心」的狀態中

在海德格看來，人類的日常生活狀態並沒有直接面對死亡，而是處於：忙碌、社交、輿論、消遣、瑣事、八卦……等情境，這種狀態被他稱為：沉淪於「大家╱人們」（das Man）之中；也就是：大家都這樣活，大家都不談那件事，大家都說「別想太多」。「沉淪」或「分心」不是偶然，而是一種存在防衛。

海德格所強調的「沉淪」，並不意味有道德貶義或宗教上的罪惡感，它也不是指一種「壞」的行為，而是指「此在（德文：Dasein）」的一種存在論上的特徵。它所描述的是「此在」在日常生活中，傾向於從自身「滑落」，轉而迷失在與世界的交道之中。

三、人類的死亡恐懼究竟在怕什麼？

依據海德格的分析，人類的死亡恐懼至少有四個層次：

（一）不是怕「死亡時的感覺」

海德格明確指出：我們其實無法經驗自己的死亡，因此，恐懼並非指向：（1）痛苦不痛苦，（2）黑暗不黑暗，（3）有沒有來世，這些都是屬於將死亡當成事件的誤解。

（二）是怕「一切可能性被終止」

死亡意味著：（1）我所有尚未完成的可能性、（2）尚未完成的自己、（3）尚未選擇的生命道路，以上生命的一切可能性全部被關閉。這對於一個以未來「可能性」來理解自身的存在者（Dasein）而言，是根本性的打擊與震撼。

（三）是怕「沒有人能替我承擔」

在死亡面前：社會角色失效、意義與價值失效、身分失效，剩下的只有一個事實：我這一生，只是我一個人的。這種徹底的孤獨感，正是常人極力以「沉淪」或「分心」來遮蔽的東西。

（四）最深層的恐懼：怕自己被迫面對「我沒有好好活著」

在海德格看來，死亡之所以令人不安，並非因為它來得太早或太晚，而是因為它會揭穿：（1）我是否只是照著「大家」的意思在活，（2）我是否逃避了真正該由我自己做的選擇，（3）我是否浪費了有限的時間。死亡最終成為一面無法說謊的鏡子。（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