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Pexels
文/Freya
人生的曠野,總有猝不及防的委屈將自尊淋溼。那些被陰翳籠罩的時刻,我習慣潛入記憶的深巷,尋找一盞恆定的暖光──那是阿嬤的所在。
她的安慰從不訴諸於宏大哲理,卻帶著泥土的厚重與樸實底氣。她總能笑著揭開母親童年那些微不足道的「糗事」,那些尷尬過往,經她脣齒一轉,即成一串輕巧的銀鈴。而她自己先笑得歡快,那笑聲能撥開我心頭的陰霾。
那一刻,所有的世俗得失都被滌淨,只餘下她傳遞過來的、屬於當下的、最真切的歡愉。
幼時我會於假日折返那方屬於她的舊宅,桌上必有一場盛大豐厚的「儀式」。 然而,越過這分盛宴的熱氣,我卻聽見背後愛與承擔的無聲迴響。彼時,慢性病已悄然纏身,她頻繁地往返於醫院與住家之間。她未曾提及半句辛勞,只讓那分超越身體負荷的愛,靜靜地透過一雙碗筷、一蔬一飯,成為我生命中最溫熱的底色。
她是無畏的旅人。阿嬤的樂觀,是與病灶長期對峙之後沉澱出的豁達。她積極面對療程,從不將病痛化為對生命的怨懟。探病時,我曾見她氣色萎靡,感受那身體裡的疼痛正作野火燎原之勢,那分無從分擔的煎熬,成了我心頭最深的不忍。
最溫暖的嬉戲,無疑定格在疫情封鎖的時日。我們因停課而緊緊相依,擠在沙發一隅,是難得的親密。她總是專注手中平板,螢幕上永遠是那款看似單純的「消消樂」遊戲。那些迅速被點擊、被消除的方塊,最終徹底清空。
我望著她指尖動作,那分消解過程,在看似無聊中,竟帶著一種奇特、近乎殘酷的預示:宛若生命中某些珍貴之物的漸次退場,最終走向無聲歸零。
大抵是天意難違,所有的預警都沒能將她挽留。一次尋常的感冒,竟成了她驟然抽離我世界的引線。在課堂間隙得知噩耗,那分猝不及防的衝擊,將我牢牢釘在原地,時間與空間都在剎那間變得虛無而蒼白。
幾載光陰流逝,思念如潮,從未曾止息。只是記憶的稜角漸次被歲月磨平,褪去了最初的銳痛。
如今,我只擷取她的笑容、那分面對生活的快樂底氣,以及她無數次溫暖的叮囑與關愛。
阿嬤,你在世時最罣心的,便是我身上糾纏的重鬱與軀體化症狀。謝謝你,將我視為心中最柔軟、易碎的一塊。而今,我會跨越這道生死的間隙,向您傾訴:我已將你的叮嚀內化,成為生命向前的韌性。
我過得很好,雖然偶有思緒被往事輕輕拂動,但那已不再是痛苦的沉淪,而是心底最溫熱、最堅實的湧動。
願您在靈魂的彼岸,從此山河無恙,病痛不擾,世事罣礙盡消。下輩子、下下輩子,哪怕時光窮盡、輪迴盡頭,我都要做您的乖孫。
這分愛意,綿長且深遠,永世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