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子
四十年前我在彰化鄉下教書,租房於學校附近,晚上和同事在租屋對街的麵店搭伙,麵店夫婦誠懇老實,長年的營生讓他們肩膀歪斜,腰痠背痛。晚上六點準時開飯,老闆娘總要我們先吃,當客人走後,她坐下來用餐,嘴裡說的,眼裡笑著的,是她就讀國立大學的兒子,帥氣優秀,彬彬有禮,是街上孩子學習的楷模,老闆也在一旁微笑頷首。
放一個暑假回校,老闆夫妻臉頰瘦削了些,眼神不再清亮。麵店多了一個時髦的小姐在店裡幫忙。
大眼睛短捲髮,T恤短裙,手腳塗著鮮豔的指甲油,在鄉下算是超級亮眼的時髦美女。她不諳廚房事只能端菜、洗碗、擦桌子,眉宇間有一絲無奈,她是闆娘兒子的女朋友,懷了身孕住進家裡,後來兒子索性休學不讀了,簡單辦了婚禮當兵去了。
吃完晚餐,她常會邀我去她二樓的房間聊天,一房間的粉紅泡泡,衣櫥、壁紙、擺飾都美。音樂流瀉中,我們聊著台中第二市場的美食,百貨公司的燈火燦亮和中央書局的書香,覺得格外親近。
後來她吐露了心事。婆婆討厭她,因為她讓兒子學業中斷,毀了錦繡前程;她也不喜歡鄉下的雞犬相聞,一大堆規矩要守。她受夠了三餐不斷冒出油煙味的家,還有雙手整天浸在油膩的碗盤泡沫中。
她訂了當時流行的《儂儂雜誌》,裡面介紹保養、化妝、服飾,她思念城市的繁華、熱鬧;甚至說和丈夫常常深情對唱〈你儂我儂〉,原本浪漫熱情的她,因為懷了孩子必須妥協住在鄉下。因為我也來自城市,我懂她,靜靜聽她傾訴,勸她用新的眼光探索鄉下的悠閒與美麗。她的情緒穩定許多,臉上多了笑容,洗碗時開始會哼著歌。
後來她公公病倒,婆婆忙著照顧,我們不再搭伙,見面時間變少。先生退伍回來接了家業,偶而經過,會看見她背著幼兒在店內忙碌的身影。她開始在店內可以獨當一面了,身手俐落了起來,一個外鄉的城市女子,因為愛,終於在這純樸鄉間落腳,開出屬於鄉野的芬芳夜來香。
後來我調校離開,自此與她沒了聯絡,但還會想起她的歌聲與靈動的大眼睛。
短短的友誼,保養方面讓我學會一招終生受用,那就是每天早晚洗臉時,輕拍臉部一百下,可以保持肌膚的彈性。心理層面,或許在別人眼中她有些我行我素,有些格格不入,但她應該只是想做自己而已,從排斥到妥協到融入家業,她將自己對美與浪漫的追求隱藏起來,專注在現實生活中,這種成長是那個年代女性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