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福報》推廣讀報教育，特別推出【想讀】版面以饗讀者。本版精選《理想的讀本》國文篇內容，邀請學者導讀古今中外名作，帶領大眾深入經典，盼藉此提升讀者文學素養，在書香中拓展視野，探索人生智慧。



文／林淑貞（ 國立中興大學中文系特聘教授）

沈三白大概是清朝作家中最懂生活的人。未曾有過功名的他，一生以擔任幕僚為主，沒有傳統文人的身段、學究禮教的包袱，反而創造出文學史上未曾有的，紀實書寫夫妻甜蜜生活的《浮生六記》。透過生動優美的文字，他具體描述了與愛妻芸娘的相知相惜，以及在閨房、閒情、浪遊、困頓等生活層面裡，相濡以沫的繾綣深情。這是一本超越時代的書。



書寫，可以宣洩生命的痴迷愛戀，也可以療癒生命的創傷，更可以記錄生命中的歡喜與悲哀。

沒沒無聞、一生無功名仕進的沈復，因為《浮生六記》一書，讓我們看到了可愛可憐的芸娘，看到了沈復一生交織的歡愉與愁苦，更看到沉淪下僚文人的蹭蹬與浪遊。因為書寫，讓他們的哀感頑豔煥發鮮活的光彩，讓我們感知他們的哀與愁、歡與喜，不隨塵土淹沒在歷史的浪潮裡。

沈復，因慕李白、白居易，字三白；慕林逋「梅妻鶴子」，遂自號「梅逸」，長洲（今蘇州）人，生於清乾隆二十八年，卒年不詳。十八歲與表姐陳芸結婚，生有一子一女。僅擔任幕僚工作，甚或為了生計，曾經「易儒為賈」隨親人做生意，或是無館賦閒時賣字畫糊口。後來遭受妻死、父亡、子夭之苦，遂浪遊天下，依人作幕維生。

《浮生六記》的悲歡離合

《浮生六記》取自李白「浮生若夢，為歡幾何」，以六記來記錄生命歷程。

第一記〈閨房記樂〉主要敘寫與妻子芸娘相知相惜的生活點滴，有暖粥被嘲、伴課論書、白頭之約、扮男遊湖、納妾憨園等等事件，演繹夫妻知心相契之樂，也因此芸娘被林語堂稱為中國文學最可愛的女人。

第二記〈閒情記趣〉敘寫獨特的雅趣與藝術品味，內容包括兒時記趣、愛花成痴、焚香雅趣、作畫論詩等，展示日常生活中的文人雅趣，自得其樂。

第三記〈坎坷記愁〉敘寫自己因多情重諾、直爽不羈，因此成累。妻子芸娘失歡於翁、姑，夫妻二度被逐。寄人籬下，芸娘病體日沉，終至死別，寄葬揚州，深感浮生若夢，未知夢醒何時。

第四記〈浪遊記快〉寫一生遊幕三十年，走過大半天下，所遊之地有蘇、杭、粵、徽、揚、贛、東海、荊州、潼關、山東等地，最後入京。

第五記〈中山記歷〉記載跟隨正副使臣赴琉球冊封中山王的始末經過，據考證應在嘉慶十三年間。

第六記〈養生記道〉寫芸娘死後，戚戚無歡人生，求靜坐解脫之法，因讀莊子而有啟悟。

這六記統攝了沈復一生的悲歡離合。

簡約省淨 生活閒趣

沈復夫妻二人生活簡樸雅潔，〈閒情記趣〉記錄沈復喜歡和朋友小酌，芸娘製作梅花盒，盒內裝六菜，二三知己小飲時可隨意取食，食畢再添。至於服飾，沈復小帽領襪都是芸娘親自縫製，衣服有破，東移西補，必定整治整潔，而且選暗淡顏色，才免得有汙難以清除。

住的方面，曾借寓魯璋蕭爽樓，嫌其房暗，以白紙糊壁，頓覺爽朗；對於夏月樓無窗無闌干，覺得空洞無遮攔，就用舊竹簾代欄，不費錢又可遮蔽，增加美觀。這些都是儉省的方法，雖然物質貧窮，也能過著像雅士一樣的生活。

園林美學 逸趣

中國園林之美，以蘇州為冠，居住蘇州的沈復，自然有一套獨特的見解。文中特以「周、迴、曲、折」來表現園林美學的精髓，以反覆迴環、迂曲變化為主，提出了四種園亭樓閣的布置方式。

其一是大中見小，即在寬廣的庭園中種植容易生長的竹林或梅樹作為屏風，以曲障散漫的園景，使之曲隱有致。

其二是小中見大，即是小小庭院善用牆面，作各種凹凸形狀，引綠色藤蔓攀爬，作為造景之用，增進閒賞美感。

其三是虛中有實，採用山窮水盡的方式，一轉折就可以看到豁然開朗的園景；或是在軒閣設宴的地方，設個幽門，一打開就可以通到別的院落。

其四是實中有虛，就是在牆面上設個虛門，採用竹子和石頭掩映，感覺有門可通向別的院落，但實際上是虛設的。這種大小相用、虛實交錯使用，可增加趣味與美感。

沈復將庭園作大、小、虛、實、曲折、隱約、變化、通幽的變化，體現蘇州園林造景美感。

放鶴亭賞月 雅興

有時，美景不宜眾賞，因絡繹不絕、喧囂作響反而看不到山水怡情之美；有時，欣賞美景不在名山勝水，而在乎遊賞的雅興；有時，偕幾位好友同遊，非必天下絕景，卻有清境宜人的感會。放鶴亭賞月，雖非天下絕美之景，但是在幾位品味相同的友人琴笛助興之下，享受清景無限，月色襯托出幽人雅興，就是最美的旅遊心境，聊勝山水之美了。

此時，蘇州石湖的行春橋正是「串月盛會」人流如織的時候，幾位雅士不隨眾俗在人群中流觀，反而到僻靜的來鶴庵遊賞，這份雅致正是沈復「喜獨出己見，不隨人是非」的獨特品味，以及「名勝所在，貴乎心得」的逸趣。

生命中最深沉的課題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十三歲的沈復隨著母親歸寧，初見同年卻大他十個月的表姐時，一見鍾情，當下告訴母親，非她不娶，母親立即脫下金戒指定下婚事。在對的時候遇見對的人，是人生快意之事，而這段知己的愛情，讓他們度過相知相契、神仙眷屬般的生活，同時也遭受人世坎坷，難以排除的困厄。

回思往事時，處處透顯芸娘才思雋秀卻福澤不深的天機，而當時渾然未覺，實人世無可奈何之事。情深不僅是當世享有，還要預作來世之約，兩人痴情可知。當沈復四十六歲再追記這些往事時，頗有風流雲散之慨。

死亡，是生命中最深沉也是最無法釋放的課題。面對結縭二十三年的芸娘死亡，沈復情何以堪？按照吳地習俗，在回煞之期應避去，但他猶不肯離去，希望能見到回魂的芸娘。如此勇敢，不是膽壯，而是一時情痴捨不得芸娘。

四十一歲痛失最摯愛的芸娘，隔年父親因病死亡，從揚州奔喪蘇州，刺骨痛心，呼天莫及。感念父親一生辛苦，為謀家計，奔走在外，自己又不能親侍膝下，哀號泣血；又加上親弟弟為爭家產設計外人索債，心灰意冷，想出走深山，絕跡人世。朋友勸慰：「父死母尚存，妻喪子未立」，因為這樣的牽掛懸念，仍在人世飄泊，自覺浮生擾擾攘攘，不知何時夢醒？

生命中的關卡，只有自己親身經歷，才能知道那種痛是難以釋放的，也是別人無法理解的痛楚。然而，走不過去僅是自己一心之存念，「俯仰終宇宙，不樂復何如？」只有放下，才能安頓未來的生活。

書寫 療癒生命創傷

遭遇人世巨變，才能讓沈復重新思考活著的意義，以及當下存在的價值。透過書寫，療癒創傷；透過書寫，展演一生，讓我們看到他一生的哀愁與歡樂。

《浮生六記》的編排結構與內容，是沈復有自覺地編織如夢一生，從歡樂，到悲愁，再到超越，用波浪式的結構演繹一生的起伏跌宕，最後回歸莊子的逍遙平和，是千山萬水回歸之後的境界，是大起大落之後的寧淡。這樣的內容，是沈復真實的經歷，也是他用一生所淬鍊出來的晶礦，為我們留下曠世的文學瑰寶，在歷史長廊中熠熠生輝。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