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江明 （ 南華大學文學系助理教授兼中心主任 ）

《人間福報》推廣讀報教育，特別推出【想讀】版面以饗讀者。本版精選《理想的讀本》國文篇內容，邀請學者導讀古今中外名作，帶領大眾深入經典，盼藉此提升讀者文學素養，在書香中拓展視野，探索人生智慧。



人類的自由、平等、人權，是在漫長的歷史中一點一滴爭取而來的。許多今天我們習以為常的權益與價值，在不久之前甚至還不為人所知，更不用說被舉世所奉行了！在歷史進步的過程中，有賴於許多知識分子或先行者對新觀念、新價值的啟蒙與提倡。

英國現代文學最重要的女作家吳爾芙，是其中最具影響力者之一。她所寫的《自己的房間》，堪稱二十世紀最具代表性的女權宣言，也開啟了性別平權的啟蒙之路。

十六世紀的女性，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說，想像一下莎士比亞若有一位喜歡寫作的妹妹，姑且稱作「茱蒂斯．莎士比亞」，她可能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她會和莎士比亞一起去上學嗎？假設她也有寫作的天分與才華，會有機會在舞台劇的門前替人看馬，然後藉機參與舞台演出，甚至最終成為得以出入女王宮闕的一代知名劇作家？

答案是否定的。

無論她多麼具有寫作的天賦，或者和哥哥一樣，愛冒險、想像力豐富並渴望出門闖蕩，她仍舊會被父母要求待在家裡，連上學的機會都沒有。她不可能和莎士比亞一樣有機會學習文法和邏輯，更不要說閱讀奧古斯都時期著名詩人賀拉斯的作品。她或許偶爾會撿到一本哥哥的書，但只讀了一、兩頁，父母就會要她去補襪子、煮飯，操持家務。

她無法像莎士比亞一樣在大城市中尋找機會，更不可能因寫作成名。如果她膽敢像莎士比亞一樣四處冒險闖蕩，最後的結局恐怕是輾轉流離，不幸在十六世紀冷風淒清的孤燈街影下香消玉殞。

吳爾芙詩意書寫女性自我

上述故事出自吳爾芙《自己的房間》中的想像敘述，此書不但被奉為二十世紀重要女性主義經典之一，更使吳爾芙一躍成為西方文學重要女性作家。

吳爾芙筆下的作品，無論小說或散文，風格皆充滿強烈的詩意，不受拘束，且對英文韻律性的節奏掌握精準，走筆之處意識靈動跳躍，常有令人驚喜之處，被譽為「意識流」派的開創者之一。重要代表著作有：《自己的房間》、《燈塔行》、《戴洛維夫人》、《普通讀者》、《劇幕之間》與《三枚金幣》等。

一九二八年，吳爾芙受邀到英國劍橋大學當時僅有的兩個女子學院演講，主題是「婦女與小說」，講稿經過整理、改寫，於次年以《自己的房間》為名出版。

作家張秀亞認為《自己的房間》是一篇千百年來的「奇文」，文章性質雖屬評論，卻充滿靈智的啟示，「宛如一股綺風，在兩行石竹中穿過」。讀者可感受作者獨一無二，交織著智慧之光與熱情澎湃的文字，全書亦莊亦諧，旁徵博引，為女性如何在歷史中尋找自身定位指出明路。

自由寫作，從鎖上房門開始

此書雖然定調為評論，為文卻穿插小說虛構的筆法。吳爾芙在書中宣稱，經濟獨立與擁有自己的房間不過只是「起點」，若要討論小說與婦女的關係，應該先討論女人的真實處境。吳爾芙毅然選擇以文學之刃劃破虛假面具，將女人何以在文學史上難以與男人比肩的原因全盤托出。

為何莎士比亞縱使有才情煥然的妹妹也有志難伸？為何女性難以藉寫作才華享有歷史盛名？因為她們連私人空間都沒有，不像男性可以公開擁有自己的書房，享受片刻的寧靜。

她們只能在公眾往來雜沓的起居室寫作，偶爾還得遮遮掩掩，以防好事者指點訕笑。珍．奧斯汀（Jane Austen）與喬治．艾略特（George Eliot）、夏綠蒂．勃朗特（Charlotte Bronte）、艾蜜莉．勃朗特（Emily Bronte）都是如此，這些赫赫有名的女作家長期又能「在共同起居室裡寫作」，沒有自己的房間，甚至在完成《咆哮山莊》或《簡愛》等名著時，都一貧如洗，連稿紙都買不起。

「寫作」一事不能單考慮才華問題，因為就現實的角度而言，沒有獨立的經濟能力，就不可能有個人自由。精神的事業必須靠現實來支撐，因此，女人若有志於寫作，必須先有可以上鎖的「房間」，因為「房間」才是獨立的起點，是自由精神的堡壘，有了不受干擾與想像馳騁的園地，女人的思想才有擺脫一切束縛的可能。

每個人都該擁有自己的房間

吳爾芙在《自己的房間》中說道：「我們的關係是對這現實的世界，而不僅是對男人與女人的世界。」成為母親或妻子只是人生的一部分，而非全部，每個人來到世界上，最終都必須成為「自己」，而非「男人」或「女人」。

男女之別不足以妨礙個人追求生命自我實踐的價值，何況無論男女，成長的過程中，多少都曾經歷過被迫符合性別角色的社會期待，但這樣的眼光真的合理嗎？還是出於一種想像？更重要的是，生而為人的自由與尊嚴，以及永不放棄的行動實踐。

因此，或許可以說，不只是女人，每個人的一生，都該擁有一間「自己的房間」。因為「房間」不只是房間，更象徵著精神自由與心靈獨立，不輕易隨波逐流或人云亦云，保持誠實面對自己與他人的道德勇氣。

《自己的房間》讓眾人明白，女人不該被約定俗成的社會價值規範定義。生而為人，她們有權定義自己，因為唯有成為真正的自己，她才能發展健全的人格，真正負起世界的責任。

為了整體人類的利益，女人必須先成為真正的「自己」，找尋自己的生命價值與人生勇氣。成千上萬的吳爾芙們即將由此而生，她們不只能發揮寫作的才華，更將成為人類的良知，與男性們一同承擔精神文明延續發展的重要使命。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