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淑貞 （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前國文系主任）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讌，心念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無論歷史或野史的評價如何，曹操的文韜武略以及他客觀上的才能與成就，都是無法被主觀好惡所掩蓋的。這首〈短歌行〉帶有人生無常、生命苦短的覺悟，透露出渴望立功不朽的壯志。其中對招攬人心、禮賢下士，更有深刻體悟。整首歌悲涼中散發著豪情，也有相知相惜的深情重義，令人心生嚮往。

史實觀點下的曹操

正史紀錄的曹操，是偉大的政治家、軍事家、謀略家、文學家、傑出的詩人。眼光遠大、才華卓越、善於用人，御軍三十餘年，手不釋卷，晝則講武策，夜則讀經傳。

漢末王室衰微，曹操並未覬覦皇位稱帝，盡力維護漢後期的正統。登高能賦，被之管弦，皆成樂章。樂府詩善用舊調、舊題，書寫當代的現實內容。詩歌語言古樸質直，善用比興手法，形象鮮明，整體作品情調慷慨悲涼，氣魄雄偉。有《曹操集》傳世，樂府詩二十多首，文章一百五十多篇。

《三國演義》形塑的曹操

羅貫中寫《三國演義》，把蜀漢定為正統，曹操便成為他擁護劉備的對立角色，在有關的史書基礎資料上，進行藝術加工，再發揮、誇張、醜化。第一回就借了許劭給曹操的標籤：「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作為這部小說曹操身分的主線；又杜撰他誤殺恩人呂伯奢後說的話：「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在他的筆下，曹操是奸詐、殘忍、任性、多疑的反面人物。一些故事中，曹操奸邪詭詐、靈活機變、殘忍任性而贏得功利，都寫得精采動人。推想羅貫中的潛台詞：奸是足智多謀，奸詐是鬥爭的策略，奸雄是軍事鬥爭的強者，能臣是具有治世的本領。面對漢末亂世，曹操只能以多重人格去應對複雜的政治環境。

〈短歌行〉：求賢若渴的心曲

一下筆，詩人面對觥籌交錯、輕歌曼舞之景，獨抒身居廟堂、心懷天下之情，展現緊迫的境界。接著借《詩經》以喻今，啟人思接千載之上，有色（「青青子衿」寫求賢才不得時的日夜思慕）、有聲（「呦呦鹿鳴」寫既得賢才時的熱烈歡迎），其中用「但為君故，沉吟至今」貫串，婉轉懇切地吐露深摯的情意，讓賢才感覺自己就是他沉吟想望的對象。

不失赤子心的詩人，將賢才比為明月，異想上青天攬明月。在矛盾焦慮下患得患失，再一次呼籲英豪賢士遠道來歸：「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讌，心念舊恩。」完滿表達了尊重賢才、建立王業的主題。最後，以明主的姿態引周公自勉，表明求賢不懈的耿耿赤忱。

曹操這首〈短歌行〉立意深遠，其政治圖謀都鎔入深沉的詩情中。冶寫景、抒情、敘事、說理為一爐，相互增輝，展示一片憐才之意。韻腳轉換錯落有致、音韻悠揚，四言短促的音調，讀來鏗鏘有力。言辭懇切，已從《詩經》整飾典雅的四言詩，躍升為行文生動活潑、題材闊大的新體，脫離傳統樂府詩必須合樂的規範，對後代詩人有很大的啟發。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