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愛倫

去年冬天，我去陽明山探望陳文茜；她的前庭花園，並沒有因為天寒霧重而冷清凋零，我走過草坪上的石板，覺得四周充滿童話故事裡蓄勢待發的神祕。

進門後，接待助理在一樓幫我噴了一下酒精，我上二樓，Sisy已在等我。她在單椅沙發上彎著腰簽名：「等會兒出版社要來拿簽名，我不知道會需要這麼大的量，別介意，我得在工作狀態下聊天。」那天，她是為新書《消失的愛》限量簽名。

如果我不問，她也絕不主動談自己的病情，而且整個人都是在亢奮狀態，還問我：「怎麼樣？要不要一起去佛羅倫斯？運氣好大家都可以談一場漂亮的戀愛。」

都不考慮健康問題嗎？「我不想讓任何事困住我的自由。」這就是答案。不久，她真的去了佛羅倫斯。我看到她在臉書貼出的相片，高舉著一個冰淇淋甜筒，完全是自由女神的動態複製版。

佛羅倫斯是一個好行程，回來之後，她精神顯得很好。我們通了幾次電話，她總是滔滔不絕，我有幸享受著獨家頻道的專題講座，迴旋在她的愛情、親情話題裡。

我很二百五但也很衷心的覺得：「妳不生個孩子，實在是浪費天賦異稟的聰明才智。」她哈哈大笑：「我大半輩子都受基因體質折磨，怎麼能有資格做母親。」

夏天，她應邀到女作家協會演講，因為那段時間開始重複身體不適，幾乎遲到一小時，但是大家都在等她，誰都不願意錯過陳文茜。她出現在華山紅館時，有些氣喘吁吁，但是當她開始演講，精力充沛，節奏緊湊，看不到疲憊，不會有停頓，在口若懸河的順暢中，帶給我們的，無一不是非常奇特又讓人茅塞頓開的觀點。

休息的時候，大家圍著她，我就近扶了她一把，很清楚她盜汗到整個衣服都溼透了，碰觸到的手掌非常冰涼。我輕聲問她：「還好嗎？」她也輕聲回說：「沒事沒事。」

之前她情況幾度轉劇，說好出院後去山上探望，一再延拖，我發訊跟她說：「真的想念妳。」她說：「我已經二十天沒回家了，星期一我要打免疫針，你們來陪我？」

清明之後，草莓下市，她卻說最想吃草莓，我去百貨公司買了日本進口草莓。我說再帶一點菜吧？她指名餐廳一道菜，隔天我到餐廳再問一遍，她已經改變主意，說：「這道菜連吃四天，膩了。」我把餐廳菜單傳給她：「用力點菜，就當吃喜酒好了。」吃菜不配飯？行嗎？結果照她意思，我帶著芭樂去給她配食，她很自在，我很高興，尤其她說：「我戰勝病魔的方式，就是跟癌細胞比賽食量，不管吃不吃得下，我都要吃贏它。」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