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文靜

啊，「蘿蔔，劈腿？ 」

此時，蘿蔔盛產季，拜訪朋友山居的家，看到挖出來的白肥肥的農作，或放水塘旁，或晾在竹架上。

我被「劈腿蘿蔔」給吸引，好好的，怎會長出兩條腿。太逗趣了。

好奇心被勾起。我說蘿蔔劈腿，朋友說，這是畸形根。它在土中生長時遇到障礙，可能是土壤裡的石子、樹根等，讓它必須繞路才能長大，默默地，就變成另類模樣。這是其一；有時候，也會有地下害蟲啃咬蘿蔔，這也會促使側根膨大；或者種太密，太擠了，蘿蔔彎曲進而畸形。

晾在竹棚上的劈腿蘿蔔。圖／王文靜

在地底下，看不見的蘿蔔世界，原來一點都不平靜。別看它只是黑黑的土壤，一點都沒這麼簡單，蘿蔔想要在地底「頭角崢嶸」，要面對既存勢力，還有天災。

總的來說，土壤裡的生長挑戰不斷，或有石子阻礙，或被害蟲咬，再不然會有同類競爭生存空間，不會一帆風順。但是遇到逆境，蘿蔔會尋找出路，蛻變成新可能。

這趟山居歲月的拜訪，我原本只是想去喝喝小米酒，沒想到闖入一個「劈腿蘿蔔」的世界，而且是一個小宇宙，一門學問。

我不禁好奇：小小蘿蔔，有思考力嗎？什麼觸動它們產生要活下來的自救力，知道必須自尋出路。那是本能的生存反應嗎？

我想起之前在路邊看到一株盆中木瓜樹，三公尺高、纍纍青果。什麼叫做破土而出？它樹根突破花盆，深入土地始有高大。它讓根部碩壯如斧，如炸彈硬是爆破花盆，闖出一個破口。他同胎而出的種子弟兄，不復存在，唯有它扭轉生命。花盆，困不住一株想要茁壯的木瓜苗。

白蘿蔔變成食物，是一趟植物的馴化史。圖／王文靜

雖然我們總祝福：事事如意。但現實生活，現實的世界是無法求的。人如此，蘿蔔如此，木瓜如此，行走世間，萬物道理皆同。即便一個木瓜或蘿蔔，都會碰到困頓，更何況人類。無須嘆息，人生的關鍵不在避免遭遇困頓（也避不了），而在學習解決。人生的跌宕高潮，經常就在解決困頓後。這是蘿蔔與木瓜告訴我的道理。

看看蘿蔔的起源史，也是在遭遇困頓後的改變。原始的野蘿蔔，根部小小像人蔘，不是拿來吃的。它更像是野花，後來被人類馴化為根部粗大的植物，才成為有食用價值的蔬菜。四千五百年前，就有紀錄埃及人種植蘿蔔。喔，轉折來了，成為蔬菜的蘿蔔，野性必須收掉，不再有開花的自由。一旦開了花，搶了養分，會耗掉根部養分，會有蜂窩狀的孔洞，造成水分減少。

蘿蔔接受馴化，改變了，從野性，變成多汁好吃，成為世界最古老的農作物之一，如今遍及全世界、各色人種的農地與餐桌。

劈腿蘿蔔，勾勒出一個大大的地底世界。在大大的地底世界，有你死我活的競爭，有愈挫愈勇的奇幻之旅。想想看，我把啃咬蘿蔔的蟲子叫「害蟲」，實在沒道理，蟲也要活命啊。蘿蔔與蟲的競爭，蘿蔔與石子的競爭，蘿蔔與蘿蔔的競爭……我們的肉眼看不到，但地底植物的殊死生存學可不遜於人類。 ♣

野蘿蔔，花才是主角。圖／Dimitris Vetsik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