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淇華
名字是最短的文本,最長的故事。 ——嚴忠政
「你是病患者蔡先生的兒子?」
我擦掉額頭的汗珠:「是的。」訝異護士竟可在人馬雜沓的急診室中認出我。「是粉碎性骨折,要開兩次刀。」護士拿出一堆單據:「你先去辦住院,再去買開刀需要的黑色海綿。」
「淇華,」病床上的父親看見我,連忙呼喊我的名:「給我單人房,我要單人房。」我點點頭,望著給我名姓的老人,感到身心俱疲。但事實上,我的名字,本不屬於我。
我有一個孿生哥哥,出生時,哥哥瘦小羸弱,而我則胖墩福相,所以得名淇宏。然而家中員工報戶口時,張冠李戴,所以我們互換了名字。奇怪的是,之後我身形日漸清瘦,而哥哥體態逐日豐腴。
「是個好名字,命中享有華榮,但是……」念大學時,精通姓名學的老師替我算命:「你的華,是花的古字,花字是在六朝後才出現的新造字。《詩經‧國風》中有句曾載『山有扶蘇,隰有荷華』,荷華就是荷花。但是名字的最後一字,最好四平八穩,華字一莖立地,獨枝撐百花,辛苦了。」
老師亦精通紫薇,替我推命盤,尋找解方。「你是火羊格,有行動力,威權出眾,但個性躁急上火,而且命宮三方四正,皆遇擎羊、陀羅、地劫、化忌、七殺、破軍等煞星,日後處處碰壁,起事皆難,一生辛勞難免,但只要記得……」那日老師拍拍我的肩:「花需要水,你需要修為行善,因為上善若水,或許過了中年,你能照見自己的枝繁葉茂、春華秋實。」
「你命中帶水耶!」大學認識的第一個女孩,曾有感而發:「你淇字有水,家住溪湖,念的是淡江,租屋在水源街,到處是水。」水影漫漶,但對於老師所提的「枝繁葉茂」,我是懷疑的。
父親在我考大學那年宣告破產,我們兄弟頓失立錐之地,要到處借貸,母親做家庭代工存錢,才能在法院拍賣老家時,在三拍時買回。大學畢業後,父親想東山再起,孿生哥哥給他身分證和印章,不久之後,哥哥成了欠銀行二千多萬的信用破產者。有這樣的父親,生命的寒冬提早襲來,我怎敢奢求來日的「春華秋實」呢?
雖然修短隨化,前中年命運多舛,但命運待我不薄,我真的在不惑之年後,還清房屋貸款,甚至在四十七歲出了第一本書,開了第一朵文學之花,就這樣連開十朵。那日曾任不丹皇室御醫的好友,在替我診治後,請我抽一張牌卡。「是大扶桑花。」御醫暖笑說:「你可以翻看花語:熱情魅力之花,開闊的胸襟能包容一切。既溫柔,又細膩,面對世事的起落,能夠超然自在。這朵花就是你的現狀,因為你的工作幫了很多學生,所以能得此花。」
御醫在我左耳埋了二十幾處耳針。「雖然花事正好,但你太勞累了,副交感神經不得休息,所以『消化系統』和『呼吸系統』,都有病徵。你一直乾咳,就是因為說話太多,傷了元氣。教書就是要說話,所以這也算職災。記得要多補充水分,滋養肺部,你的大扶桑花才會長得好。」
那日上了一天課後,口乾舌燥,驅車返家時,接到父親車禍的消息,只好繼續穿著上班衣著,匆忙趕至醫院,繼續不斷講話:
「有單人病房嗎?」
「沒有,但有雙人房,每日補健保差價二千五。」
「好的,沒問題,但能幫我找二十四小時看護嗎?」
「很難找,建議自己找。」
病房事定,父親的主治醫師馬上找我:「你要用健保鋼釘,還是好一點的鋼釘?」
「有什麼分別嗎?」
「你父親年紀大了,建議用好一點的鋼釘,可以減少感染,但要補六萬多的差額。」
「好!沒問題!」這幾年版稅存起來,就是為了這一刻,知道自己負擔得起。
不久長照公司打電話來:「一日三千,今晚要的話,再付一千計程車費。」
「好!沒問題!」雖然此刻花錢如流水,但我知道,哥哥們亦有自己的負擔,所以決定,以獨木支大廈之傾。
那夜父親開完刀後,已是凌晨。將父親的隨身衣物交給看護後,終於可以拖著瀝乾的身軀返家。
一進家門,但見燈火通明,原來擔心的妻子一直候門。「你有吃晚餐嗎?我幫你墩了雞湯,補一補,喝完再睡。」
「老婆,謝謝妳!」
「你說什麼?」正在洗餐盒的妻子停下動作:「我剛剛沒聽清楚。」
「我說,謝謝妳!謝謝妳老家在水湳,都是水,有水真好!」
「什麼有水真好?」妻子擺好餐具:「別說話了,趕快喝完,洗澡睡覺,你忙一天了。」
我望著金黃雞湯,那湯汁似乎晃動著我思忖一生的名字。輕舀入口,身子漸漸暖和起來。我知道,那朵花不會乾枯。明日,仍會為這世間的花團錦簇,挺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