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是敏感的,綠蒂的敏感在於,他能夠把自己精微的感受,用相應的意象言說出來,由「可感」實現「可言」,讓讀者藉詩人的「言」,領略他的「感」,分享他的美。
去年金秋十月,詩人綠蒂(王吉隆)遊歷山東。途中,應棗莊學院之邀,為愛好詩歌的大學生作了一場《詩歌與人生》的學術報告。綠蒂先生一邊解讀自己的作品,一邊闡釋詩歌對人生的提升和人生對詩歌滋養。
詩人說:「讀我/不如讀我細緻的情懷/讀我情懷/不如讀我秋水上十八行小詩/讀我詩/不如讀我今夜輕輕的飄泊」(《讀我》)是的,要想對一個詩人真正了解,他的生活閱歷和處世態度固然重要,但是代表一個詩人本質的,還是他的作品。隨著閱讀的深入,我發現詩人的政治智慧並沒有在他的詩作裡明顯體現。如果說,報告會上的王吉隆,以他清醒的使命感和對莘莘學子的負責精神,在回答兩岸關係未來走向時是一位社會活動家,在詩歌創作時,他卻是一個繼承了陶淵明、王維詩歌傳統的純粹詩人。在綠蒂的詩歌園地裡,他營造的完全是一個有情世界:
沾松露書寫
以透明月色為餌的小詩
企圖引誘
橄樹新芽初開的情竇(《擁星月入懷》)
我有個更隱秘的花園
僅有春天和我知曉
以詩為守門的密碼
種植的是愛的氛圍
耕耘的是深情的風景(《春天的秘密花園》)
這些詩句,不僅洩露出詩人多情的詩心,還以此構建出、營造出、彌漫出情景交融的意象。這些富有張力的意象,蘊涵著詩人對大自然的傾心和大千世界的投射。它們能夠獨立存在於天地之間,詩句之外,而它們卻是詩人植入詩作深處的精靈。它與形象的區別是,形象離開賴以存在的作品,或者黯然失色,或者徹底失去意義,而意象,卻能獨立顯示意義,讓讀者產生無限聯想。
詩人嚮往大自然,有時候自我放逐,體驗「霧濛所有的煙雨與鄉愁」。在《大草原記遊》裡,詩人傾吐了在大草原過夜的感受:「今夜棲息的旅店/是羊毛氈圍成的溫暖/是沒有門牌編碼的蒙古包/冷光螢幕的手機訊息/被遙遠阻隔在外/天窗不慎跌落的星光/閱讀著一頁頁的漂泊」。詩人既對對內地的自然山水和人文山水有著文化上的認同,也以世界公民的心胸飽覽不同文明綻放的精神花朵,在他筆下,從波士頓到落磯山,從阿爾卑斯山到阿為阿雅山谷,從亞里斯多德廣場到艾菲索斯古城,都有豐美的定格。
但是,漢語作為母語的文化基因,使得綠蒂先生在異域的山水面前,只是一位匆匆過客,而內地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朵,卻能啟動他心靈深處的「集體無意識」。在千島湖,在峨眉山,在張家界,詩人的情懷總是別有一番滋味。他在洛陽的牡丹園,在杭州的西子湖畔,主體化身為客體,客體成為主體的一部分:「日暮回首/所有的花影蕊姿/一半飄入風中/一半沉入心靈的密林/過眼的風情/其實從未消失/恒以文字波漾成記憶的詩篇」。(《風景中的風景》)
作為一個以詩安身立命的有情人,綠蒂先生每到一處,看到的,感到的,都是詩的元素,幾乎所有的詩料,都能升騰為詩情,凝聚為詩作:
愛與美是磚瓦磐石
音樂與詩是材質塗料
布置簡單得華麗
淨空自然成優雅
可以來去自如
可以沉耽於無所事事(《構築一座華麗的詩屋》)
詩人是敏感的,綠蒂的敏感在於,他能夠把自己精微的感受,用相應的意象言說出來,由「可感」實現「可言」,讓讀者藉詩人的「言」,領略他的「感」,分享他的美。月光作為中國詩人謳歌了千百年的對象,已經由一種自然的存在轉變為文化載體,變成詩人寄託複雜情思的生命。遠至李白、杜甫,近至洛夫、余光中,都對月光情有獨衷。他們為月光賦予了歷史內涵和時代精神。綠蒂的《中秋無月》,通過對月光的等待,抒發了隱隱的人道情懷:
因等待
我假設的月光和思念
編串成一條河
你可以在河邊棲息
也可以在河邊走過
但且勿驚起秋夜沉寂的漣漪(《中秋無月》)
這首充滿禪意的詩作,可作多種解讀。我們可以通過下面的詩句,猜想詩人的寄託,請看詩人面對海灣戰爭的心情:
硝煙、沙塵暴遮蔽天空的蔚藍
哀鳴、爆炸聲覆沒了大地黃沙
一場沒有前線的戰爭
牽引著全人類的視線
網獵戰士離家的鄉愁
特寫傷殘無助的眼神
戰火熱辣地端上
每一個閱讀家庭的餐桌
燒毀的旗幟
摧毀的銅像
都是激情的喧囂
無關信仰或強權
也無關正義和解放
戰爭封緘為時代的廢墟
和平虛擬成山城的燈火(《硝煙掩不住的美麗》)
綠蒂先生祖籍福建,是第三代移民。他對原鄉的情感,雖然有著血緣和文化的認同,卻沒有一九四九年移民臺灣的詩人那種骨肉撕裂的內傷。他的鄉愁詩,表現出另一種格調,這是人類亙古以來普遍存在的鄉愁。在兩岸分治的語境裡,這首詩沒因挾帶政治訊息而獲得排山倒海的衝擊力,卻是人類最本質的情感:
椰樹上的風
把夕陽熟悉的色調
在小巷上的那端繪成悵望
已步過
依舊要回首
童年依稀就在那裡
逃避著陽光與人潮
去燈光閃爍的樂聲中喝采
很粉紅的康乃馨
也化不去若有所失的情懷
去有銀幕的黑暗中
把黃昏換成 一段嘩笑
或是一片較深切的感動與孤獨
路總有一段是歸程
它依然會在巷衖的那端
守候你
覆蓋你
以淒白的月色
或蒼茫的煙雨
不是什麼
那是乍起的鄉愁(《鄉愁》)
綠蒂的詩歌世界,是一個有情世界。如果只此一種色彩,作為詩人,就顯得單薄了。他沒有停留在抒發情感的階段,而在有情世界之中,布下了無限禪機:「鼓晚鐘指引著/東海遙遠的歸帆/沉落海底三千年的/一隻海螺浮現紅塵/與我深情對話/探討鋪滿松針的小石徑/是夕陽歇足的旅邸/還是心靈清淨的原鄉」這些詩作,已經不再局限於感情的抒發和形象的描繪,而是要扣問生與死的秘密,展開對永恆時空的追尋。
在棗莊學院的報告會上,詩人不僅表達了自己對詩歌的熱愛,詩歌對他的滋養,對他人生格調的提升,而且以極為負責的態度,提醒學生以學為主,先把學問底子打實,然後再根據自己的興趣與天性,決定是否走詩歌創作的路。他還說,每一個大學生都應該是詩歌讀者,但是只有少數大學生能夠成為詩人。應該讓個人的理想追求與天性相吻合,個人發展應該與社會需求相統一,實現生命意義的最大值和造福人類的最大化。他勉勵學生,不要害怕挫折,在困難面前不要自卑自憐,要在戰勝挫折中成就自己。最後,他朗誦了《哀傷不是一帖良藥》的詩作:
失望或者挫敗之後
哀傷不是一帖良藥
寂寞也不是孤獨的唯一形態
當所有的人離你而去
世界仍舊不會將你遺忘
滾動在新葉上的露珠
一樣晶瑩瀲灩
芬芳拂面的晚風
一樣輕輕喚你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