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袋還模糊的你上了飯桌,看見那條煎得金黃燦亮的赤鯮魚,父親另外用小碟子給你卸了半大片魚身。父親說,保證沒有魚刺,沒有魚刺你儘管想你的心事。
6
父親知道消息時,你已經從急診室回到家裡。父親急著要過來你家照顧你幾天,你說不用,因為你不能也不會請假。
父親還是來了,但等不到父親把粥熬熟,公司實驗室便CALL你回去開會,本來要守著你的父親卻變成守著你的房子;本來要餵你吃鮮魚粥的父親,只能無聊地替你把整鍋魚粥吃完。
會開完已經三更半夜,開了門,父親在亮燈的客廳臉色慘白,以淪肌浹髓的驚恐聲調呼喚你。
「有必要這樣緊張嗎?不過是個小小胸痛。」你一邊放車鑰匙,一邊脫去皮鞋。
是地震!
晚上十點鐘左右,整棟大樓像盪鞦韆一樣晃動,太可怕了,這四周無依無靠的,從這個高度摔下去連屍骨都找不到。
地震?你以為父親在開玩笑,但你還是安慰父親,放心,眼前的遠山崩了、天邊塌了,這棟高科技精密設計有制震壁、阻泥器的SRC結構高樓說不定還能屹立不倒呢!
你相信高科技鋼骨建築比起濫墾盜伐的山坡地穩定度還可靠。
可是,剛剛真的有地震嗎?
深夜在決策公司重大計畫案的會議桌上,如火如荼針鋒相對的各部處主管,沒人察覺這個後來被測出在恆春達六點七級的南部百年強震。
離地一百米高度的北部二級晃動,父親直喊比家裡鋼筋水泥平房經歷九二一時還恐怖,但是你在工作上的專注卻使你無知無覺。
那張會議桌上的每個科技菁英,除了工作上的核心目標外,都和你一樣,對周遭一切置若罔聞。
當時你們專注熬煮著腦漿、有人幾十小時沒闔眼,拚了性命不顧,在嚴絲密縫當中鑽研著公司政策的重要決定。你和其他人都希望不只是眼前而已,即使久遠的未來,這項決策還能永保穩贏不輸的立場,在這每個人都專業到無所不能的領域,絕對的不能犯錯、絕對的勝券在握,才有機會和值得較量的對手一別高下。
或者這就是,就是你們年輕的、滿是峻嶺深谷的科技界啊!
父親嚷嚷你的胸痛他管不著了,趁腿還不軟要趕緊走人,可才走到門廳又改變主意,回頭堅持你今晚也要同他一塊回家裡去。
父親怕有餘震,執拗著要你打包衣物,好像這幾千萬精確雕鑿的家,是個可以因為莫須有恐懼,就能隨時拋棄的輕便包袱。
那是第一次見到在你面前始終謙卑、順從你意的父親,這樣「番顛」,完全不用道理邏輯說服你,只是頑強地要帶你回家裡去。
你覺得很荒唐,這裡才是你的家啊,離地一百米可是你自己拚得的地位高度,是你一人份的城堡。
父親過來牽起你的手,像個小孩似跟你灑潑,又或者說是把你當作三歲懵懂無知的孩子--不,父親說你三歲就已展現神童天賦,聽一遍即能背誦詩詞歌賦,帶一次就能認路,說一回便可解意,應對的異稟還勝出於大人。
總之,父親牽起你的手:
「我們回家去,和我回家去,我們一塊走!」
7
人,真的是由他居住的地方所造成的嗎?
回到家裡,父親臉上竟然出現好客般興奮的紅暈。
父親掀亮你臥室的燈,打開壁櫥搬出被褥,父親得意的說,前面路口的寢具店倒閉,他捷足先登給家裡換了新的被褥、床罩和枕頭套。
母親過世後沒見父親更換過寢具被褥,二十年的簡約時光不知道是父親失了生活興致,還是對於興致的感覺如同白蠟一般平常無味。
你給父親許多錢,父親自己也頗有積蓄,即使要更換一棟像樣的住宅、汰舊家具家電都是輕而易舉的事,父親還是守著這算是公家配給他的鋼筋磚造平房,看著僅剩低功率紅藍兩色的彩色方箱型電視機。
矮籬是換過兩次了,都是父親自己砌的磚塊;一叢九重葛豔紫嫩紅長壽地攀在季節的牆頭幾十年來臉色不改;天花板一樣還是你甭墊腳就能搆到的高度--父親居住空間的高度,父親習慣的,兩米多一點的高度。
在這樣高度裡,你進出每個門楣都要彎腰低頭,但父親卻過得穩當舒坦。
三個起居空間都小,除父母的外,兩間合一打榻榻米,給你管唸書和睡覺用。父親正在你舊時房間的榻榻米上給你鋪墊被。
眷舍連成一排誰家煮什麼吃食好像就在自己鍋爐上端著的矮小屋子,一樣地暖呵,當然你向來不大怕冷。可父親就像對待初次來訪的賓客那般周到熱切,只差沒說:廁所在廚房十一點鐘方位,請當成自己家使用別客氣。
「明早我上菜場,上菜場買菜給你作頓好吃的。」父親說。
「你不是黃昏才上菜場?」
「你能在家裡待上那麼久嗎?你能待上那麼久,咱就黃昏再上菜場去。」父親探了探你的臉色,然後,耷下眼皮叨絮:「--噯,我看我得見好就收,你是待不了那麼久時間吧,我還是明天一早就上菜場,上菜場買菜去,我要燒頓你喜愛的。」
我明天一早得要到公司去呢,你想這麼回答。
一個晚上沒有電腦,什麼事情都沒法處理。什麼事情都不知道會讓你心慌,你根本沒辦法陪父親吃午飯,你想叫他連早餐都不要張羅,但大半夜了,父親和你都因為突如其來的地震疲倦了,你想沒必要和父親把話說到窗子發亮。
8
這一覺好香熟呵,你爬起身來,午飯早擺弄好了。
好像時間在這座離地兩米多的房子裡忽然掉了一段,模模糊糊地不知道哪裡去了。
昨晚匆忙間,你果然忘了你的手機和PDA,你一天二十四小時七十二小塊的工作生活步調全在那裡頭,現下卻除了父親和這一頓午飯,你與那糾纏你的一切都隔絕了,回到陌生的過去的你、回到甭墊腳就能搆著天花板的生活裡、回到並沒有特別喜歡或不喜歡的那段時光裡。
腦袋還模糊的你上了飯桌,看見那條煎得金黃燦亮的赤鯮,父親另外用小碟子給你卸了半大片魚身。父親說,保證沒有魚刺,沒有魚刺你儘管想你的心事。
你一邊吃飯,一邊聽父親說著街角販賣水果的半瞎九十老嫗,說那老嫗如何幾十年守著餬口的水果攤,還能拉拔長大的孫兒念大學。父親說,水果樣貌不佳,攤車上沒有任何擺設分類可言;柑橘和芭樂交雜一堆,奇異果的下面塞著水梨,熟爛了的木瓜和剛到貨的鳳梨靠著放,指針磅秤雖模糊,還有半眼可識的老嫗拿斤捏兩卻毫不含糊,沒法算足的零頭,會在攤車上挪移貼補。因此,常出現這樣的畫面:父親買一串蕉,袋內奉送兩顆小紅李;買了兩斤多的芒果,差一兩半的金額,老嫗就慷慨擱進一粒小蘋果。(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