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報文學獎小說組第二獎》蛋糕的滋味 四之一

張經宏/文 張小娟/圖 |2008.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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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真的太愛看小說了。只要有小說,我們功課不好也不罵人。只有在他看書時,我才敢拿出成績單給他簽名。



走到家門口,小我兩歲的弟弟胸前掛著一條鼻涕,肩頭不住抽動,坐在騎樓邊的箱子上哭泣。

「怎麼啦?」

 不問還好,問了哭更大聲。我趕緊提起書包,一手扯住他的袖子往店裡面走。知道父親坐在裡面,他趕緊把哭聲壓低,變成鼻子喉頭之間上下抽滾的聲音,聽起來更吵。

「是在哭啥啦?」

  堆滿貨物箱子的走道盡頭,一張木桌子後面,躺在藤椅上看小說的父親,放下遮在臉上的書:「誰捉弄你?是誰?」

  「隔壁米店的阿彬啦,他們家三個都有。」

  「叫你不要過去,你是聽不懂?」父親捧起書,繼續看他的小說。

  我牽著弟弟走到屋後。真是厲害,幾條鼻涕把半件制服都抹濕了。

  「看你明天上學要穿什麼。」弟弟舉高兩手,讓我幫他脫下衣服。

  「阿桑,你家電話。」是阿彬的聲音。

  父親很快走到騎樓外。阿彬知道我們在屋後,繼續站在門口嚷:「叫你爸爸去裝一支電話啦,每次這樣來你家叫,很累哩酘酘」看見走出來的是我,轉頭溜回家去。

  父親的小說還蓋在桌上。「你阿爸呢?」一個客人走進來問道。

  「在隔壁。」

  「有菸嗎?」

  「有。」

  找錢的時候,那人往桌上看了一眼:「這麼小漢,也跟人家看武俠小說,不怕你母親知道?」

  我沒答話。父親到隔壁,講沒幾秒就回來,交代我到架上拿兩塊蘋果麵包,「你們先吃這個。」把自己放倒在椅子上,繼續讀他的小說:「你媽說要加班,晚一點回來。」

我家賣的是那種明信片大小,扁扁的像超大塊橡皮擦,咬在嘴裡黏糊糊的麵包。有一次我和弟弟把麵包整塊擠進塑膠杯,加水,沒幾分鐘漲成一大坨爛爛的,像衛生紙。再丟一把綠豆,放在床下。

  「這樣會發芽嗎?」弟弟趴在地上,而不時把頭伸進床底下。

  「會,而且長出來會有麵包的味道。」

  過了幾天,床下有酸酸的黴味飄出。「這是啥米垃圾?」母親把杯子舉到我們頭上,杯子裡幾十根長長的細莖站立起來,頂端有芝麻大小的黑點。

  「吃飽太閒,整日玩這些有的沒的。」

  一坨濕臭發黑的東西,被丟進垃圾桶。

  這些常被拿來當我們的早餐、晚餐前點心的蘋果麵包,更多時候被我們塞進書包底層,或者夾在課本中間,在放學的路上偷偷甩到水溝裡。

  父親還在米店那邊。我拿起一支原子筆夾在小說打開那頁,把書藏到抽屜底層,用兩張報紙壓住,拿出作業簿來。

  店裡的光線很快轉暗。斜射進半間屋子的陽光,一步一步往往前頭溜走,屋裡漸漸被黑暗包圍。

  我走到騎樓外,從兩家中間堆滿箱子的縫隙望去,只看見隔壁牆上,一包包橫疊到天花板下方的米袋。

平常放學後,隔一兩禮拜,父親會從抽屜拿出一千塊,要我到後巷租書店那邊,租一本七八塊錢的武俠小說,一次搬十本回來。他看得很快,翻日曆紙一樣,即使母親在,也會趁她在屋後忙東忙西時,一邊顧店一邊用書本遮著臉翻看,一個晚上可以看三四本。聽見母親的腳步,抽屜一拉,書往裡面的夾層一送,裝作在抽屜翻找東西。

  三四天後,父親把看完的書從抽屜後面全摸出來,要我提到租書店去換,他自己從來不去那邊。老闆按照架上排列的書,挪出十本,放進白蘭洗衣粉的袋子,給我提回去。有幾次老闆拿了重複的書,父親也沒說什麼。

有時武俠小說借光了,老闆問我:「換科幻的好嗎?倪匡的,一本算五塊就好。」

父親也會看,隔天又要我提回去換。「去看武俠的書回來沒有?如果沒有,換別人的,隨便啦。」

  「看這麼多書,你阿爸是要寫小說喔?」老闆打趣地說。有幾次我告訴他,父親這次只要放九百塊,一百塊要買檳榔,老闆也沒懷疑,從抽屜裡找我一百塊,要我在借書的本子上簽名。

  父親真的太愛看小說了。只要有小說,我們功課不好也不罵人。只有在他看書時,我才敢拿出成績單給他簽名。

  「你不要當作我攏不知。」一邊蓋章,一邊盯住書頁的某行字:「一百一百給我拿走,不要以為我不知。」

  說完,又拿出一千塊給我。「緊去借,不要給你母親看到。」

從書店出來,手握住老闆找給我的鈔票,提著書跑到另一條街的電動玩具店,把一百塊換成一堆五塊錢,一次一個銅板,投進一台水果吧的機器,用力按下開關。機台螢幕先是發光,上面許多鳳梨、香蕉、橘子、葡萄、西瓜等開始碰撞旋轉,到最後如果跑出三個同樣的水果連成一線,螢幕上那條線就像菩薩下凡一樣,放出金光的同時,會發出一陣鬧聲。旁邊機台的客人聽到,就知道有機器準備要吐錢,他們立刻圍攏過來,用嘴巴和眼睛一起瞪著下方吐錢的的方孔。

  「哇--」

  有時,不過吐出十幾個一塊錢的硬幣,圍觀的喊聲有些微弱。聽完錢幣嘩啦啦奔出的聲音,他們又回到自己的機台前。

有一次我的機台連續好幾次跑錢出來,口袋裝得飽飽,得歪著一邊走路回家。

  我把錢丟進竹筒,把筒子藏在桌子另一邊抽屜的後面。

  正當我想打開那抽屜,父親和隔壁阿伯出現在騎樓外。

他們站在那邊,也不進來,不知在說什麼,又朝我這裡望了一眼。

 父親終於進來。

「收起來。」

他扭亮店裡的燈,看著攤在桌上的作業本:「等下跟我去台中。」把牆邊幾根鐵門支柱搬出來,插好,舉起長柄鐵鉤,「嘩--」鐵捲門順著兩根扁柱中間奔下,把店面遮去一半。

「衣服穿好,去摩托車旁邊等我。」父親往屋後走去:「你弟弟呢?」

屋後探出頭來。他過去牽住弟弟:「今晚你去住阿伯家。」

  「不要,我....」

  話沒說完,一個巴掌打在弟弟臉上:「卡緊過去,免囉唆。」

  父親低聲悶吼,我趕緊拉住他走到隔壁。米店阿伯看見我們兩個,說:「你們今天乖一點,你媽媽人在醫院。」又回頭對父親說:「卡緊過去,這邊我幫你顧,小說不要再看了。」

  「緊過來。」父親已經跨坐在摩拖車上,抬腳用力踩踏。摩托車一發動,我趕緊踏上去,兩手環住父親的腰。

  「我也要去酘酘」弟弟喊了一聲,摩拖車很快把他的喊聲丟在後面。

  父親愈騎愈快,沒幾分鐘騎上一條寬闊的橋。前方的雲愈聚愈多,整個天空被烏雲覆蓋,有雨水的味道在鼻端徘徊。車子還沒下橋,雨開始滴落在急速駛過的地面,一圈一圈把我們籠罩。我們愈往前衝,愈陷在厚厚密密的雨水包圍中。

  父親停下車,從行李箱拿出一件雨衣穿上,要我鑽進他背後的空隙中。臉頰緊緊貼在父親背上,一股濕濕的內衣酸味鑽入鼻孔,我只能慢慢吐氣,吸氣。

  我開始想到在醫院的母親。腦子裡都是電視演的,一聽見親人在醫院,張大嘴、眼球瞪出來的演員,走兩步腿一軟,突然昏倒在地上的畫面。父親背上間歇滲落的水線,溜過我的額頭,繼續往他的腰褲之間滑去,然後流淌到車子底下。

  「忍耐一下,快到了。」我聽見父親那悶悶的,彷彿從背上傳來的聲音。

  不知走了多遠,雨衣外的光點愈聚愈密,同各種疾行緩駛的車聲,開始在眼前、耳邊流動,車子已經駛進市區。地上一小塊閃爍著彩色光影的水漬,一直跟我們往前奔去。外面的世界正熱鬧著。

  「到了。」

雨似乎小了些。父親用力把摩托車推上醫院旁邊的騎樓,披好雨衣,牽住我往大門走去。

空蕩的大廳,幾根柱子中間,擺放三排橘紅色的塑膠椅。四五個人稀稀落落坐在日光燈下,抬頭望著懸掛柱子上的電視,楊麗花在唱歌仔戲,地板上拖著幾條歪斜交錯的鞋印。

「請問喔。」父親走向櫃台,頭湊近透明玻璃下方的半圓形小孔,一個護士靠過來,用手指指我們腦後。

後面,電梯門開了。我趕緊跟上去,隨父親進入電梯。

「你母親在加護病房。」站在前面的父親說。雨水不斷從他的褲管滴下,鞋後跟印出一小圈水漬。(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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