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望著瑪旺和阿羅的背影,我慢慢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所期望的,不僅僅是名利金權情愛,而是對生活的皈依,對生命的熱愛,更是對自然萬物一切的關懷。
長舟前方白浪翻飛,晨光在濃密雨林樹梢篩下,似星星閃爍。同事烏萊坐在船頭,盯著滔滔河水,時而舉起左手,時而舉起右手,示意著舵手何方有浮木或暗岩。河面冷風冽冽吹來,冷得像在睡夢中被冰水潑濕,叫人直打哆嗦,卻又瞬間清醒。
舷外引擎聲單調的響著,舵手克魯曼一手撐著引擎,一手拿著塑膠罐將船裡的水勺出船外。林中時而有不知名的鳥鳴蟲吟,時而有長舟逆向而過,大家相互揮手打個招呼。我們三人靜靜的坐在長舟裡,望著兩邊的濁黃河水往後飄,行駛中濺起的水花在時而乍現的小片陽光中映出小小的七色虹彩,煞是漂亮。
約午後三點,抵達南溪巴托河灘,峇威長屋已有兩個族人在等候著,那時瑪旺和阿羅。我們把船拉上石灘,一伙幫著把行李搬上岸,然後便撿拾乾樹枝生火燒飯。烏萊開了兩罐咖喱雞,待飯熟後便蘸著吃,瑪旺和阿羅也摘了幾片樹葉盛了飯,一起湊著吃了起來。坐在河灘的石頭上吃飯,望著勒孟納河流水潺潺,午後的陽光照灑在石灘上,除了別有一番風味,還多了一種熱辣辣的感覺。
吃飽後收拾妥當,我們四人背著行囊向克魯曼告別。瑪旺和阿羅在前面帶路,烏萊和我緊隨在後,開始向峇威長屋出發。這段山路行程大概三個鐘頭多,起初是繞河而行,曲折蜿蜒,接著攀山漸上,走在狹長的山脊上,兩邊都是峽谷,可又不是深不見底的那種,再越過兩個山坡,才會看到了人煙。
我們走在河畔的小徑上,昨夜大概下過雨,土地濕漉漉地滿是水坑,草葉還沾滿水珠,穿過一片水稻田地,踏在半浮的樹幹搭成的通道上,一不小心,便失足踩進深到腳膝的泥水裡,冰冷沁人。河岸邊的樹林林葉密集茂盛,小徑幽暗陰涼,不過出了樹林,太陽便大剌剌地烤著。走在狹小的林道上,一片寂靜,只覺空氣格外清涼,走著走著,一隻四腳蛇蛙不知從那裡鑽出來又竄進草叢裡,地上列著一行烏黑的火蟻,樹梢不時有松鼠躍過,偶爾看見紅黃藍相間的翠鳥,棲在河邊的樹枝上,顏色鮮豔得使人驚嘆造物者的神奇。這片雨林,表面看似無生命,卻又處處充滿生機。走著走著,樹頂突然空了,天亮了起來,熱烘烘的陽光晾灑著被砍過的一片林木,我們起初以為那是將要燒焦的遷耕旱稻田地,瑪旺卻指那是非法伐木者遺留下來的痕跡。
雨林隨著峰巒起伏的地勢翻高覆低,我們時而攀著樹根,穿越籐蔓盤踞的峽谷,時而橫跨亂石交疊的溪澗急流,每一步跨出,都得小心翼翼,攀緣前行。五步一坡、五十步一谷、五百步一溪,我和烏萊對著數過了幾次溪流,他說十八次,我算二十次,瑪旺和阿羅盡在一旁傻笑,問他們究竟要涉過幾次湍流,這兩個單純的伊班族人,愣著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慢慢攀上山頂,走在山脊上,兩邊峽谷去年剛種了旱稻,收割後還有些許稻禾長著,與其他野草參雜一起,顏色深一片淡一片。站在山脊上遙望,只見莽莽山林如渺渺大海一樣無邊無際,山嶺縱橫,群峰層疊,一個山頭一個山頭綿延開來,看不到盡頭;遠山蒼翠,在六月的晴空下像凝固了的綠色波濤,一浪接一浪地鋪到天邊。穹蒼除了飄著幾綹雲絮,便是一頃碧藍,一層接著一層。我和烏萊喘著氣,眺望長空萬里,兩個人呆呆地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在萬山圍繞下,我們如一隻小小的蜉蝣,游走在山林澗谷,人的渺小在無盡的江山對比下,是多麼地微不足道,而生命本質的純真和簡單,隨著天光雲影慢慢浮現在心靈的天空。我們就這樣站在大地的褶紋裡,半天沒有說話。
一路行走,一路無言,我曾經問過瑪旺為什麼要住在如此偏遠荒僻的山林中,他只回答說:「這是我們的土地,也是我們的家園,不住這裡還住那裡呢?」我啞口無言。如今走在這無限的大地上,才漸漸了解他們對這片土地的熱愛,三小時的山路往往令人愈走愈發敬畏對這片土地的莊嚴肅穆。
人類的無奈在亙古永恒、綿延無盡的群山面前,更是顯著。人生只是一個短暫的現象,就像山谷間一次迅疾的漲水,隔天便消失的無影無蹤,好像從未發生過一樣。一切源自大地,也歸於大地。
望著瑪旺和阿羅的背影,我慢慢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所期望的,不僅僅是名利金權情愛,而是對生活的皈依,對生命的熱愛,更是對自然萬物一切的關懷。在這裡我們能夠平緩安靜的走過山路,意識大地的無限,但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因為天災人禍,那裡的人們不能像我們一樣如此安穩地活著,這是宿命嗎?
風吹著,宛如綠色陰鬱的山林中,荒茫曠野的互相呼喚。江山無盡,生死有時,栽種有時,收割有時,戰爭有時,和平有時,哀慟有時,歡樂也有時。再翻過一道長坡,暮色四合,天已擦紅,起伏的山巒襯著微暗的天幕,像幅安靜的剪影,江山成了一幅畫,古老悠遠而空靈。瑪旺和阿羅已在前面嚷著孩子的名字,不遠處傳來一陣狗吠聲,烏萊和我對望一笑,終於到了。
長屋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