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瞥見台北來的弟媳拎起燒出鍋巴味的鐵鍋掩鼻洗刷,心想她刷去焦黑堅韌的豆渣沉澱,也刷去阿嬤灰白青春沉澱最強韌的那段過去,那淡定安靜的甘草人生,似命運鹽滷一塊蠶白色豆花,任歲月的模板無狀裁割。
簪纓,女性的一種髮飾,也是一個地名,她有一條與眾不同的老街,在豆腐料理遠近馳名的味覺路線以外。沒有人潮擁擠的時候,老婦、老街、古厝重新找到位置、建立關係,在時光遲慢的場域裡,沉靜對話。
她叫深坑,因為內山形似頭簪的輪廓,被日本人賦予詩性地名:「簪纓」。「簪纓」日文發音轉介為「深坑」,形塑她溫柔裡見雄渾的熟女性格。
阿嬤腦海裡的記憶深坑,呈現一種巷閭狹窄的景深。長兩百餘米,闊不足二米的黃土道,火災之前兩旁都是茅屋,後來蓋成瓦房,護牆用土角磚、地板鋪洗石子,同樣來自泉州「陳、林、張、黃、高」五姓,留存永安居、興順居、福安居、潤德居酘酘等斜頂街屋,火型馬背、巴洛克式山牆,全簪上雕花的鏤空飾板、剪黏、鳥踏和貼覆彩繪磁磚,恍似繁盛時期板橋林家或金包里老街的分鏡,任磚紅色的佈景,散落老街最美的纓絡。
至此,深坑的輪廓在我腦海重新成形,屋影模糊的雕樑玉棟和飛簷燕脊,一經光線直視,髹漆提琴色的光澤,老街臉譜因此開展一種全新表情。接著瘖啞的阿嬤才請纓出場。
若非濃重髮油氣味洩漏行跡,否則她的無聲,常讓人忘記這個家還有她的存在。我多次趿夾腳拖一路匿聲尾隨,設想踩過和童黨奔跑過的記憶窄巷,愈想靠近一點竟愈不能夠。那時老街已經拓寬三倍,茶行、米行、中藥舖、犁頭店等傳統店舖初具規模,豆腐剛剛進入家常料理,但還嗅不出外人爭相吃食的銅臭味。
我曾經試圖還原阿嬤親眼見識過深坑的三個春天:茶產、礦業跟老街真正形貌。想像老街一天作息,維持在一種晨昏反差的分布狀態:礦色夜暮時刻,某種屬於清早特有朝氣已冉冉蒸起,在全境占地百分之七十的邊坡,礦工們早在迴旋似髮夾彎的地坑敲打石壁、搬運煤土。當日頭踱著貓步自山背後方緩緩移出,白鷺鷥輕踩一路蜿蜒的溪石上,採茶姑娘款擺腰枝晃啊晃地踱出長巷,循梯形茶園拾級而上,以纖纖玉指捻撚一天的新綠和露水。
有人形容這樣的礦鄉有一副「三黑」樣貌:一是氣候潮濕總讓人感覺「天黑黑」,二是礦工家庭多,好像人人「面黑黑」,三是古早屋頂以油毛氈紙漆柏油,所以「厝頂黑黑」。但我的深坑印象並非如此,當時深坑的煤埕多所廢棄,礦工家庭少了,老街的新作息平和寧靜,讓人很難和黑影聯想在一起。
想像當日頭高高燒起,阿公和那些礦工蟻身鑽出坑道,必定尋一株老樹坐下,滿臉汗濕閃躲辛辣陽光草草用餐後匆匆折回暗坑。空虛老街的近景,只剩下竹竿上的濕衣服滴滴答答,其餘一切都習常的慢板下來。
直到太陽不再奕奕,放下扁擔的採茶女工和沾滿煤渣的採礦男丁,分批漫入空蕩的老街騎樓集結部署,在一具具淺淺竹簍前探頭探腦,試圖在刈下一整天蔬菜的萎縮色澤中掙得寬裕的讓價空間。
晏起的老街,漫溢著熱烘烘的日常,紀錄的其實是祖先的辛勤和勇敢。
然後才輪到豆腐。
阿嬤的豆腐純粹自用,但製作過程的認真,甚至比外頭的賣相更讚。她用立在地面綠筍形色的給水幫浦壓榨出乾淨井水,將清洗乾淨的大豆粒滾入桶裡冰鎮一個早上,然後加水磨細豆汁、經炭火慢慢在大鍋底下加工煮沸濾出豆漿,下鹽滷、將嫩白的豆花移入模板再以大石加壓榨擠,一切細節的講究是那麼行禮如儀。
那時我已深諳拍馬屁的謀略,逢人便說阿嬤的手工豆腐世界一流天下無雙,這話一次次傳入阿嬤重聽的耳裡,被她以一種誇張怪奇的手勢取笑我是:「乞丐命,皇帝嘴」。
除了豆腐,阿嬤還擅長女紅縫補。我常見阿嬤埋首在燈泡的黃光底下,腳板踩著裁縫機、手指撥動轉輪,沿五個指頭形狀修補阿公那雙破損的粗布手套。
我曾經問阿嬤手套又破又舊,為何不換新?她咿咿呀呀比畫,這手套你阿公用順手了丟掉可惜,笑吟吟表情混搭逗趣的形姿,讓所有暗自壓抑的苦,聽起來似平整豆腐那樣光滑自在。
閒裕之餘,阿嬤也搬著小板凳到大樹下,一群老人將就矮凳呷茶、掄扇,磨牙古早的事。他們談深坑人反對建造菁桐坑經深坑到台北的平溪煤道、反對興建台北經深坑轉坪林的北宜高,也對有意砍掉路口大榕樹將老街拓寬十二米的都市計畫強烈反對.....。
剛性的議題,溫性的反抗眼神裡,折射出女性溫柔固守家園的美。
之後話題總圈繞在物價不斷持續飛漲、泥煤陰晴不定的市場行情、和阿公那張灰撲撲臉色下藏不住的職業病情。
阿嬤細細地聽、尷尬地笑,當時阿公的肺葉已經矽變,咳咳咳、咳咳咳,一路長咳的他六十未滿,便感受生命的無能和退化,一跤跌入命運的深坑,厚厚埋葬一生的黑金歲月。
阿公被黑暗帶走以後,我原以為阿嬤磨豆腐的華采作工,因為失去餵養對象,再強顏亦難以養護。但沒料到阿嬤練就一種絕佳的復原能量,下一個年節,她還是興致的小試身手。我總趁豆腐花凝入模板的空檔潛入,見她挽髮盤成俐落的髻,開心的咿呀哼唱,臉上腐皮般的皺紋突然光鮮,伴隨身軀微晃的節拍年輕起來。
芽菜般的輕蹦亂跳。
阿嬤失語大半輩子,但她的餘年還有音符。
記得當時想幫她一把,便輕輕下手拍她,赫然發覺掌下的阿嬤只剩一把骨頭,輕盈的身體質量,彷彿略略蹭蹬一下,就會被一陣風給颳走。
後來,當我瞥見台北來的弟媳拎起燒出鍋巴味的鐵鍋掩鼻洗刷,心想她刷去焦黑堅韌的豆渣沉澱,也刷去阿嬤灰白青春沉澱最強韌的那段過去,那淡定安靜的甘草人生,似命運鹽滷一塊蠶白色豆花,任歲月的模板無狀裁割。
或者其實阿嬤正是模板本身,她試圖將自己凝成美味的模樣,讓兒孫的記憶足以回甘。
阿嬤若是曉語,她會怎麼看待自己?
阿嬤離開多年以來,我行旅過的城鄉不知凡幾,再也難尋阿嬤那種手工豆腐的好口味,隱隱然有一種寂寞愁緒。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