弊案盛行的年代,背後總隱藏著「有力人士」關說,然而這稱號對我而言卻有著特殊意涵;等到我出社會後接觸到人情世故,體會到生命裡有個「有力人士」當靠山是多麼幸福的事,我便開始感念父親。
猶記童年,我時常羨慕別人的家境優渥,抱怨父親的工作卑微,無法滿足自己的物質慾望;某次,母親聽到便說:「這世人攏要會記著,恁老爸這世人就算沒什麼才調,永遠是飼恁大漢的人。」這句話平凡卻充滿睿智和勁道,令嘴利的我無以回嘴。
父親年逾半百,是位卑微的勞工,堅持本業三十年,江湖人稱老先覺。客廳高懸著一塊工會頒贈的匾額,上頭揮灑遒勁「勞工楷模」四個大字,象徵父親這輩子的豐「工」偉業;然而,某次父親工作不順遂,便發揮庄稼漢的草根性,想把匾額拿去劈柴生火,眾人聽了哭笑不得。
父親是位不折不扣的老粗,連荷包蛋都煮得難以入口;縱然個性偏執頑固,但面對工作卻有不服輸的硬頸精神,是同行所望塵莫及,一輩子苦幹實幹才掙了間房子,拉拔大三個小孩,至今擁有大學學歷的我依舊自嘆弗如。上帝替他關了許多道門,這大概是少數開的一扇窗。他不願意自己的小孩做粗活,時常規勸我當個公務員,日後進「公會」而不要進「工會」。
求學時期每當暑假來臨,我便到工地幫忙父親,看見他矮小粗壯竟能負荷厚重的地磚,一口氣扛上五樓,我在心中捏把冷汗對他說:「阿爸,年歲有啊,減搬一寡啦!」他總是臉紅耳赤,逞強說:「賣啦!那有老?擱少年正有力。」
許多次父親因為生病發燒,全身酸軟,當家人勸他休息幾天,他便咬著牙痛苦說:「嘸法度啦!咱做工仔人,就是要乎人磨,一定要拖到死為止。」或許傻人有傻福,至今他依舊身體健壯,是工地中的扛霸子。收工後就是喝補酒、對樂透、看歌舞秀,同時不忘憂國憂民,議論政事。
曾經,我盼望父親能改掉這些惡習,但踏入社會後便放棄這念頭了。靜心省思這一切,父親識字不多,壓根兒沒有太多娛樂,日子何嘗不苦?那是他少數的娛樂,我不應該再像其他老闆一樣,剝奪勞工的樂趣。這種心境的轉變與其說是歲月洗鍊的成長,毋寧說是折服於父母的愛。
我的人脈不廣,這輩子只認識一位「有力人士」,一位身份卑微卻真正需要「有力」去工作的人士,他是我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