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藥房的香味,總喚起記憶的知覺;補湯的氣息,總連接到遙遠的幼年;一碗黑澄澄、油膩膩地燉品,映著那道背影,那被歲月折騰的衰老,在叨唸著什麼,而一個小女孩則桀傲不遜的回著嘴。
於是,這味道成了遺憾,那景象刻在心裡,懊悔著想尋求原諒,卻再也不見夢中那個轉過身來,露出慈祥的笑靨,讚許地點頭的身影。
生活週遭總是充滿味道,早晨窗外的清新、農村飽滿的稻米、海港的鹹、果園的甜、市場的腥,味蕾總在不同的時間、空間跳躍著。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熟悉的味道,可能是廚房裡的菜香、家鄉夜市的小吃店,也可能是隔壁豬圈的味道,或者是情人身上的香水味、奶奶手上的清潔劑,那熟悉的味道架構一段屬於自己的思路,編織一段段全然不同的人生。
尤其在心裡深處,總會有一扇勾起記憶的門窗,用椎心刺骨的那個味道當作鑰匙,開啟塵封的過往。
小時後,因為難產而體弱多病,外婆為了調養我的身體,四處訪求偏方,喝下肚,便像是所有的藥材在我的血液裡陳列專櫃,我厭惡極了那種味道,那種一睜開眼便撲鼻而來,一回到家就揮之不去的濃濃補湯味道。
可是,外婆像是加了自己的心下去熬煮似的,按照時間、配方,沒有停止過,無論我如何激烈的抗爭,如何極盡各種說詞,也無法消去那圍繞著我的黑色湯藥。
愈長愈大,我愈來愈受不了被囚禁在這黑暗的感覺,頂嘴、忤逆、相應不答,印象中,我沒幾次好聲好氣的對外婆說句話,連出門進門時基本的問候都逐漸省略,對補湯的嫌棄延續到了餐桌,我甚至不喜歡回家。
後來,我到外地讀書,外婆生病了,我只有假日才能偶爾回家照顧她,每次見面,看到她又更加嚴重的病症,我只能默默的難過,逐漸失去意識的外婆,愈來愈無法認人,一直到她連親生兒子都認不出來時,她還能指出我是誰,最後到了她認不出任何人,卻還會叨唸著我的未來,叨唸著我的不懂事讓她有多難過,叨唸著我日後是否知道如何照顧自己,這一聲一聲的埋怨和關心都進了我的心坎裡,眼睛裡蓄著的是我的懊悔與不捨,然而,我卻無能為力再挽回什麼,只能試圖遺忘自己曾經的過錯。
然而,我無法遺忘的,是那個在記憶底層烙印著的味道,每次,聞到那充滿愛的中藥燉煮的味道,我就忍不住熱淚盈眶;每次,看到那一碗熟悉的湯藥擺在我面前,便彷彿裡面印著的,是外婆那煮著湯叨唸著的模樣。
我急著想說再見,急著想說聲:「謝謝你,我愛你。」然而,卻只有在當一切只留下味道時,才真正體會:「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這是一種多深沉的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