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陽一縷值千金。冬天裡,最美的事,是孵在太陽下晾曬。曬人,曬被。一條條棉被,水紅,翠綠,擠在日光裡,熱熱鬧鬧的,內裡的棉花,也一朵一朵地綻開。
買了高層的住宅,離地氣雖遠,卻與太陽近了。南向的玻璃飄窗,像張開的兩臂,沖著太陽喊:「陽光陽光,來吧來吧!」朋友說,每天早上,陽光斜斜地趴在碎花窗簾上,也吻著她的腳指尖,舒服極了。
我的房子側面是個頂樓,牆上開個門,就可以走到樓頂,享受無邊的陽光。這個便利,讓許多人羨煞!陽光好的日子,我從那扇門裡走出來,像隻破殼的雞,然後,蜷縮在藤質的吊椅裡,我的身上,纏繞著萬千條金線,吊椅搖呀搖,是織布的梭子,一梭梭地來回。
我閉上眼,眼前一片亮紅,想這陽光,該有萬萬歲了吧,曾經,它照著灞橋,照著陽關,照著孟浩然的孤帆,也照著小杜的瘦驢,如今,它溫暖地,不折不扣地,照在我身上。
陽光最可愛的時候,應在春天,是細細的鵝毛,絨絨地往下掉,掛在頭髮上,睫毛上,輕輕抖一抖,撲簌簌地落。夏天的陽光,是過於熱烈的愛情,怕被它灼傷,便一點點地往後躲,它卻不依不饒,追到你窗台上,叫著「我愛你」你嚇得「哧啦」一聲拉了窗簾。它喊叫到秋天,醒了,倦了,也聰明了,便透亮得如琉璃琥珀,如亮閃閃的晶片,如聰明人的眼。冬天的陽光,稀薄而軟,是桑蠶絲,一吹就飄,一揉就皺,卻珍貴得很。
冬陽一縷值千金。冬天裡,最美的事,是孵在太陽下晾曬。曬人,曬被。一條條棉被,水紅,翠綠,擠在日光裡,熱熱鬧鬧的,內裡的棉花,也一朵一朵地綻開。黃昏時,「噗」地合了被子,陽光便收藏了起來,夜裡,抱著這些「光束」,聞著陽光的味道,「天香夜染衣」,溫暖。
那個女子說:「溫暖我們一生的,不是愛情,而是棉花。」我說,能溫暖我們一生的,除了愛,是滿地的陽光。
想起些舊事。十多年前,我在外邊租房子住,隔壁住著一家東北人。一家三口,擠在十幾坪的小屋裡,女兒十七八歲了,每天,父母上班,她把一條條被子搭在門前晾曬。她的父母,晚上一回家,第一句話準是:「曬被了沒有?」女兒立刻應一聲:「曬了!」父母才滿意地「哦」一聲。我發現,只要有陽光,他們的被子,天天曬,三餐似地勤。
後來,和他們熟了,才知道,他們在市場上賣塑膠袋,一個袋子,也就幾塊錢。「不是不努力掙錢呀,在東北,我們包過百十畝的地,那年,天出奇地乾,幾乎絕收。後來,跑車,又出車禍。總之,我們做了十幾項生意,幹啥賠啥,沒辦法,只得來這裡。」女人不停地嘆氣,嘆完氣,又沖我笑:「也許,今年會好起來的,轉運,有時也很快!」後來我搬離了那,再也沒有他們的消息。只是,我曬被子時,常想起他們,不知道他們日子可有好轉,日子很辛苦,但他們的臉上,卻總是灑滿陽光的。
有時候,我抬著看那輪圓圓的太陽,扣在頭上,便想起來和尚的缽盂,法力無邊。你看,西湖邊上,法海舉起缽盂,缽下頓時光芒萬丈,他喊了聲「白素貞」,她便生生地被吸了去,那輪「太陽」,原是她的地獄。
想地上無數的人,最後,也是被太陽吸進去的。他們的舊精魂,在樹根裡,在葉子裡,又沿著葉脈慢慢蒸發掉,飄散在空氣中,再化作雨滴,落在土裡。我揮揮手,陽光裡,有三皇五帝,有才子佳人,都飄忽忽地,來了又去。
還有兩千多年前的那位哲學家,他曾對不可一世的亞歷山大說:「不要擋住我的陽光!」如今,他和那大帝,都在塵裡,在空氣裡。這世上,再偉大的人,也都要在陽光裡老去,能萬萬歲的,只有陽光。
我如果也被這輪太陽吸去,再縮小無數倍,希望能變成個精美的圖章,裡面有我的影子,再篆刻上「西元二○○八」,喜歡我的人,握在手心裡,流傳萬年長,也是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