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青組--小說類
菩薩坐鎮在娑婆世界孵極樂的籽,大千國土染有紅塵的慈悲。忘年僧雲遊四海遺落在未境之途,驀首之際摸不著西方,只好搔搔頭笑著說娑婆親切、娑婆親切。
1
座落在臨江街的「玎燕」越南小館招牌除了介紹一系列河粉料理之外,最醒目的標語是「天天拜菩薩、日日求極樂」。坦白說,我對越南小吃沒有強烈的興趣,會走進店裡其實是標語聳動了我,我心裡好奇這名外籍女子成為佛教徒的因緣及理由。
那間越南小館約有十坪大,是舊樓房改做店面出租,店裡只容得下三張桌子,一檯冰箱,沏麵的攤車還擺在騎樓上,大門大敞歡迎客人也歡迎老鼠和蟑螂,環境有點髒亂。
踏進店內一步隨即反悔,但老闆娘熱情十足,用越南腔的國語問我:「小姐,請問要吃什麼?」她推薦牛肉河粉很好吃,我說我不吃牛肉,她想了一下便說,豬肉河粉馬上好,我連點餐的力氣都省下了。老闆娘忙著沏麵,不時將濕手掐住圍裙抹一抹,抹完再徒手抓韭菜抓青蔥,那條圍裙上印有陳年的醬油污漬和長霉的苔花,我坐如針氈,想走的衝動橫生,卻又不想冒然失了禮貌。
幾分鐘後,老闆娘油膩膩的胖手將河粉湯放在我面前,我下意識瞥向那條圍裙,懷疑老闆娘是否也用它來擤鼻涕或是拭汗水。來不及多想什麼,天花板掉落一條堪稱碩大的壁虎在熱騰騰的湯裡,我瞧清楚後立刻跳開,老闆娘表情鎮定,用湯匙將壁虎撈出來,再捧著奄奄一息的牠到水槽沖水。壁虎沖涼之後眼皮睜得老開,老闆娘一邊幫牠吹呼,忙不迭說要再沏一碗河粉給我。我搖搖頭說不客氣。接著看她從抽屜拿出棉花棒沾面速力達姆敷往壁虎身上塗,嘴裡唸著:「不痛不痛喔」。我看傻了眼,懷疑老闆娘精神有問題,馬上轉身離開,遠到「玎燕」兩個字看不見為止。
當天夜裡睡下,聽見長駐天花板的壁虎嘎嘎叫,想起白天那隻燙了皮的壁虎皺兮兮的模樣,再也忍受不住衝到浴室抱著馬桶乾嘔。坐在馬桶邊,想起小時候捉迷藏躲進ㄇ字型的桌子底下,遊戲結束拍拍褲子拍到一隻半濕半乾的壁虎黏在屁股上,腐臭的氣味直衝腦門,我嚇得當場大哭,對壁虎從此沒有好感。
因為沒有好感,我大半年不敢靠近「玎燕」一步,招牌依舊醒目,遠遠看便知道老闆娘還在勸人唸佛,往生極樂。
2
殊不知因緣其實薄如蟬翼卻又堅如磐石,迴避與撞面是一種假面,只有將它歸因殊勝,否則不知如何解釋。
那天「玎燕」老闆娘出現在嘈雜的菜市場,停在腥羶氣烈的牛肉攤位前方,語氣誠懇地詢問肉攤老闆刀俎下的那塊牛肉往生多久了?老闆拍胸脯掛保證牛魂早已升天到三界外了。我提著一包剛炸熟的雞塊從她身旁經過,壓了壓漁夫帽佯裝挑牛肉,一字不漏的將她與肉攤老闆的對話收進耳蝸裡。
「老闆,你不能騙我喔,牛魂沒跑乾淨,吃了有罪,我不敢煮啦。」老闆娘說。
「死了三天,投胎了,投胎了,安心啦。」老闆說。
老闆娘露出滿意的樣子,吩吋老闆將那塊沉甸甸的牛肉打包,走到另一家豬肉攤以同樣方式詢問對方,得到肯定的答案才付錢裝袋。我尾隨她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手中的炸雞塊吃剩一半,才驚覺自己走到「玎燕」小館外,老闆娘回首眼尖認出了我,半強迫半騙哄把我拉進店裡重重按下。
被她請進店裡坐下,她說這一次一定要請我吃不用錢的。她匆匆放下提籃,雙手合十,嘴裡不停唸著:「上天有眼,菩薩保佑。」虔誠的告知堂上的菩薩我真的來了。幾分鐘後,我被迫坐在與上次同一張桌子吃免費的豬肉河粉。舉起筷子,忍不住往天花板上瞅了又瞅,就是無法靜下心來享用眼前的食物。老闆娘在我身旁坐下來,她說店名稱就是她的名字,她說她姓洪,叫她燕仔即可。我含糊應答。她乍想起什麼似的,進房捧著一只紙盒靠過來,我瞥一眼隨即大叫,紙盒裡躺著一隻粉紅色的壁虎,血管內臟清晰可見,我抑制想吐的衝動,撫著胸口退到牆角,警告她不要過來。
老闆娘掩著嘴,笑我膽小。紙盒裡躺著一隻粉紅粉紅的薄皮壁虎,我直覺牠是上回失足落湯的那隻。用眼神探問老闆娘,老闆娘點頭微笑解了我的疑問,我倏忽頭疼得要命,得扶住桌角才不致於踉蹌後倒。猶在震懾中,老闆娘又說,屋子裡還有八條斷手斷腳兼皮膚病的流浪狗,要不要看?我按著太陽穴,連忙說不。
趁老闆娘轉身洗抹布的間刻,我將百元鈔放在桌上掉頭離去,老闆娘追出來時,我已經拐進另一條巷子裡。
隔天,我不知道自己著了什麼魔,或是鬼迷了心竅,竟然拎了一大袋的空便當盒和加油站贈送的面紙到她的店裡。我佯裝不在意地說只是順路經過,空便當盒和面紙放著也沒用,如果不嫌棄就留著用。老闆娘滿心歡喜的收下,倒了一杯免費的紅茶請我,再從抽屜拿出一張觀世音菩薩法相的海報給我,她說:「小姐,你這麼好心,若是加唸阿彌陀佛,一定會去極樂世界。」我嚇了一跳,我才二十八歲,我的人生正燦爛,極樂世界的境地沒人去過,是好是壞誰能說得準。
但是,我仍然收下她的好意,莊嚴的佛相縱始無信仰的人看了也歡喜。她說嫁到台灣七年,生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兩個小孩和公公婆婆住在雲林土庫。我問她先生做什麼工作?她說在做仙。做仙?做什麼仙?我問。她停住了,擺明不想繼續說,我不願自討沒趣,只好努力想別的話題代替。半晌,我又問她公婆身體好嗎?她背著我說:「做仙怎麼會不好。」那小孩呢?乖不乖?我二愣子再問。「都一樣好啦,做仙沒病沒痛,要吃有得吃,有得玩,怎麼會不好。」她說。
看到牆角堆了好幾袋狗糧,我暗忖花費不貲。不敢問她賺的錢夠不夠用?我怕她鼓譟我幫忙認養幾隻,出清存貨。我對狗味過敏,也沒餘錢買糧食相餵,正發愁仍然找不到話題接替,尖銳的電話鈴聲響起。她接完電話跟我說有位朋友通報西門町附近有隻剛被輾斃的狗,她要趕著去收屍。她操出麵粉袋、手套、鏟子,同時把我推出店門外,拉下鐵門,跨上摩托車疾駛而去。我立在騎樓下,空無一人,腦海不停閃著「收狗屍」的跑馬燈,心想她連狗屍都收拾了,照顧壁虎算什麼。
我那天沒有搭公車回家,走了七八公里的柏油路,不時與流浪狗強碰狹窄的紅磚道,我下意識讓路給牠,回頭叮嚀牠玩夠了早點回家,小心車子。牠是一條狗,但也不只是一條狗,我知道在這座城市中至少有老闆娘關心牠的安危,牠若車禍身亡,老闆娘會像苦主一樣騎著摩托車鏟屍奔喪,後事處理則會像對待脫皮的壁虎那樣,誦經超渡迴向往生極樂。
而我,不確定是不是從那一天開始,專心蒐集起家裡用罄的麵粉袋捲成一綑揹到店裡給她。我沒其他本事,只能偷渡家裡賣剩的糕餅微波加熱,摻點肉末餵那幾條殘破的流浪犬。老闆娘感激我相施捨,表情誇張甚至到泗涕縱橫的地步,緊摟著我的肩膀說菩薩保佑,貴人貴人。我害羞的低著頭,眼眶閃著淚光不敢被她看見,那一刻的感覺很奇妙,彷彿自己是她的眾菩薩之一,必須庇蔭她到永遠,而且不能退轉。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