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從九份買回來一盒當地特產,深棗紅的粉圓、淺紫色的芋圓、嫩黃嫩黃的粉粿……一打開滿眼的粉嫩春天。
興沖沖拿起湯匙的手又無力的放下來,想起一個已經遺忘的畫面--我牽著弟弟的手,望著眼前板車上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粉粿,太陽光把黃顏色的粉粿照得閃閃發亮。風吹來,粉粿巍巍顛顛的晃動,好想吃一口呀……
已經過了午飯時間,哥哥姊姊都在學校,家裡只有我跟媽媽、弟弟、襁褓中的妹妹。「家裡又沒有米下鍋了!」六歲的我常會偷偷探視家裡的米缸,知道米缸空了,就不會傻傻的等飯吃。
正準備要裝出精神很好,一點都不餓的樣子時,媽媽抱著妹妹對我說:「你帶弟弟去車路口找阿舅,他在那裡賣粉粿冰,請他弄一碗給你們吃」。
我牽起弟弟的手往公園附近的車路口去。餓著肚子的姊弟倆在夏天的正午走兩公里的路程,只為了吃一碗冰粉粿,我心裡是不願意的,小時後的我出了名的倔強,有時半天也不說一句話,但是,我擔心弟弟不禁餓……
弟弟才四歲,步伐小,路上車又多,我們走了好久才到堂舅的攤位,好累、好熱、好~餓喔!遠遠的就看到阿舅笑著招呼客人,那笑容是我熟悉的,他很尊敬媽媽,有空就會來家裡,一進門笑嘻嘻喊著:「季啊……」。
拉著弟弟的手鼓起勇氣,迎向阿舅的笑容:「阿舅……」「啊!阿莉!你呷飽未?要呷粉粿麼?」阿舅笑得很親切,望著攤位上那一座黃澄澄的粉粿山,被阿舅挖了一碗又一碗給客人,很怕它會轟然倒塌,碗裡的嫩黃粉粿加上白色的剉冰、淋上糖水,顏色真誘人呀!
生意很好,阿舅忙得很起勁,「要呷麼?」阿舅趁空又問一次。我緊緊拉住弟弟的手,好像那裡有答案似的--「不要!阮呷飽啊!」
我又朝著家的方向走了回去,弟弟的手被我握出濕濕的手汗來,他沒有掙開也沒有喊累……
「媽,想什麼呢?」回過神來,女兒挖著粉粿、芋圓一口一口吃得帶勁,往事歷歷細數,女兒不解,大刺刺地說:「人家舅公可沒有惡狠狠喚您:『喂!來吃吧』,您又何必不吃嗟來食?還好那時我還沒出生,不然您就知道。」
沒嚐過赤貧滋味的女兒,哪裡能體會早熟又倔強的六歲小女孩,心裡想著:「沒看到天氣這麼熱,弟弟這麼小,而且我們又等這麼久嗎?」的滋味!
六歲的我憑著一股「志氣」,寧願餓肚子也不開口討。只是,弟弟一定餓壞了,他也不吵,五十年後想起來,仍然心疼。
所幸,我跟弟弟如今都年過五十了,也沒餓死,還要減肥呢!「我去叫舅舅來吃粉粿吧!」女兒撂下話,一溜煙的跑去對面的娘家找她舅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