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教佛光大學近二十載,常期勉學子看好自己的心,慎獨、保誠、持敬,寵辱不驚,成就有法有儀的人生。圖/簡文志 (佛光大學教授)
文/簡文志 (佛光大學教授)
生問:「佛光山的百萬人為什麼要護持佛光大學?」我:「讀書是教養,社會需要有教養的人,佛光山不僅是佛教團體,不僅是為了佛教傳播,而是慈悲精神的傳承……讓讀書人懂得慈悲,文化才能真正升級,社會才能真正安定。」
◎佛光大學
啟我天地安頓的思緒
我是地道礁溪人,住家位於大塭養殖區,交通落後,商業匱乏;然民風醇厚,歲月滋美,像是舒緩的田園詩,靜靜地以流音歌韻低唱在時代邊緣。從小即跨區就學,童年都在頭城竹安國小遊蕩,宜蘭市復興國中、宜蘭高中是我的青春期啟蒙,蘭陽風情磊拓成泛黃信箋,寄語熱愛鄉土的情懷。
宜蘭舊城區佛光山蘭陽別院(昔稱雷音寺)是我的幸福道場,經常巡遊從雷音寺放曠延伸的新興路、慶和街、碧霞街、同慶街、幸福路,是豐饒樸質的老城區。此區的糕餅老舖、蜜餞舊行,歷久沉香,宛若佛前甘露,滋味天供。曩昔經常在雷音寺前等待父親騎著野狼機車載我回家,時而暮色掌合,時而雨聲繞指,寺內依然鐘聲悠鳴,恍惚間好似光陰自有安排。
海天相鏈,雲風對吟,老家就看得到佛光大學。時,就讀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班,論文指導教授沈謙惠贈年節賀卡,云:「文采奇茂,志氣恢弘」。然老師覺得我狂野放縱,是調皮衝動、活潑鬼氣的孩子,推薦我報考當時佛光人文社會學院第一屆博士班,沈師說那裡有很好的師資,佛光山興學有道,是不一樣的大學。沈謙老師是修辭學與近代文學大家,以其筆鋒鍊意為我牽繫佛緣經線,順著心的流向,佛光大學啟我天地安頓的思緒,以筆墨潤養人情,以書卷對話靈魂。
佛光大學在礁溪林美山,景愜多嬌,煥雲、翠嶂,風、海、雨、霧兼程趕集,悟證佛教辦學的奧義。林美山雖未能稱高,然使我低頭謙卑;層雲不重,卻為我遮蔽焦慮浮躁。日日行經林尾路,嵐氣如織,迷茫間走入一頁未竟的經文中。
在佛光大學讀博士班時,既沉潛又璀璨的歲月,名師薈萃,滿樓風華,經師人師身影迤邐雲起樓,辯證聲勢朗徹天宇,學問的厚度與辯難的高度交相輝映。
後我在華梵大學中文系任職一年,原欲轉職澳門科技大學。即將回傳任職同意書時,時目錄學大家潘美月教授從台大退休,供職佛光大學,盼我回校服務。是的,澳門科技大學薪水大概是台灣的兩倍,然我依然放棄海外教職,於今能夠每周回家探視雙親,與其共享共苦心靈與肉身的周折,略盡人子薄意。
◎讀書是教養,
社會需要有教養的人
佛光大學睥睨太平洋,雲霧以林尾路為繩,縴拉太平洋的風;海岸啣著浪花,紺青水沫飛滅又生聚,如露如電,夢幻泡影迭起。煩惱如海,何處登岸。幾次夜間離校,林梢不響,星月如菩提,雲霧順著燈影流綴成珠簾,石階以硬堅的底氣護佑義正道慈的辦學精神。
約莫是民國一○六年,時佛光大學共識營在佛陀紀念館舉辦,我是開幕式主持人,以「回本山、見大師、話佛光」為真誠的心意,全校教師浩蕩回山。傍晚,眾聲消寂,佛館露出從容神色,佛陀金身掌紋棲息溫澄晚霞。參訪本山時,老居士布衫在香火中薰燙細密皺褶,居士同所有師父們一樣,意欲度化天下眾生。凡俗如我,察探過去人生總有歪斜時刻,此刻更識浮華世態的靜觀內省,慎獨保誠,持敬行道。
佛在眾生,紅塵印證。任職佛光大學後,多次回佛光山,一座建立在紅塵中,以「行願」意志為佛教與眾生初衷的寺院。百萬人興學更匯聚慈悲的俗世背影,師兄姐的十元百元,一念清明,不帶分別心的智慧,以雨滴匯生知識甘霖,澆灌汎愛眾生的多所學府。
生問:「佛光山的百萬人為什麼要護持佛光大學?」我:「讀書是教養,社會需要有教養的人,佛光山不僅是佛教團體,不僅是為了佛教傳播,而是慈悲精神的傳承。文化若無慈悲,終將枯竭,社會若無讀書人,便無根基。讓讀書人懂得慈悲,文化才能真正升級,社會才能真正安定。」
◎每個鉛字佛語
都是未圓滿的慈悲
鐘響,佛殿溢滿光塵,文字是無聲梵唄,每個鉛字佛語都是未圓滿的慈悲。
與覺涵師父相識,邀於《人間福報》開設專欄,多年來陸續經營「翰林品藻」、「坐望茶寮」、「舒文誌」數個專欄,撰稿古詩詞賞析約百三十,現代散文約莫八十篇。後執行高教深耕計畫,以雲水書車巡遊十五所小學,迎接小學生來到佛光大學的一日體驗營,以書香播下眾生的未來菩薩種子,慈悲精神正悄悄在孩子心中萌芽,並且出版《文字育苗:雲水書車小學生作品集》,記錄孩子的文字力量。
迷悟之間,直心是道場。二○一八年起,我以中國文學與應用學系主任領銜到馬來西亞拉曼大學中華研究院深度交流。時怡保禪淨中心住持慧性師父來到拉曼大學,建議我到怡保走走,為我安排演講與招生行程,就從此建立與怡保師兄姐多年情誼。期間慧性師父與諸師兄姐駕車出入怡保禪淨中心、佛光文教中心,甚至遠赴關丹禪淨中心,相識多位辛苦在地耕耘護持佛法的師父,體驗佛教安養護衛地方的心意。後走訪東禪寺,覺誠師父、有航師父熱情款待,更見東禪寺以佛法掃除當地毒村惡名,而成為驕傲的幸福村。
夏日,經常獨走佛光大學後山小徑,山風從天邊翻滾過來,太平洋波光粼粼如星雲大師一筆字跡,遼闊溫柔,深沉親切,山風海聲也自如的說法。星雲大師以「給人信心、給人歡喜、給人希望、給人方便」療癒時代,是俯身凝視的溫柔眼神,也是從人間出發的眼神。
近日,閱讀星雲大師《成就的秘訣:金剛經》,書緣摩挲如毛邊,觸之時有感念,亦時有暖意。該書揭示煩惱即照見菩提,即見如來,乃悟一切法無我,而能經常收攝省思解脫與捨放之意,洞識世間不可盡得的萬相殊理,回到本真初心,方知成就的秘訣在利眾利生,度人彼岸,是成全的智慧。
吾常停佇自家窗台,看著幾片殘葉逗滯,有些陷溺在紗窗網格,也許須遇無盡數夜,才知何時飄落土地,解脫繫縛之苦。
◎老師不須罣礙,
我們在文學中
在佛光大學教書時,自問:我能為佛光大學的年輕人種下什麼?我希望他們看好自己的心,慎獨、保誠、持敬。可以愛財,不能愛不義之財,可以愛名,但是要以真本事獲得。願學子走入社會,帶著平靜的內心,慈悲的語言,溫柔而堅定地行走於世,處變不驚,依然立足人間,如燈塔不滅,如青蓮不染。
在佛光大學教授佛教系第一、二屆國文時,因主題式教學,故談及食物的社會影響。佛教系的學生規矩、禮貌、認真,反而學生才像是春天的山風,吹進我的心裡。每周最期待佛教系的國文課,依然記得有融、如戒、如遠諸位師父,時至今日都有互動,也記得宥勳、冠葶、子涵等等活潑可愛的同學。
我講到明清飲食餐會,言及八珍豪品,美味佳餚,鮑魚燕窩,野菜漬物,繁華仙饌,市井五味紛雜,也有山居清修的水羹清物。學生們雖覺興味盎然,但見幾位師父或是從小吃素的同學,歛眉低頭,肩膀微緊,頗不自在。我乃驚覺,誤以葷食冒犯了修行,然佛教學系的師父們仍眼神澄明。我乃覺羞愧,自責之聲如磬音輕撞。「剛才舉的例子不妥,請師父們見諒。」師父合掌輕笑,說:「老師不須罣礙,我們在文學中。」師父同學們的體貼,更覺佛教系學生的可愛包容。
後日,我舉證描寫齋食的古文,同學探尋素食禪味與清寂之美。時至今日,我依然記得,那是筆墨經義、山川風雲與佛教信仰交織的溫柔修行,我不小心莽撞介入清淨地,而學生依然愛護老師如此。於我,竟是一場以食為修、以齋為道的啟蒙時刻。吃素是慈悲,我也反思飲食方式,嘗試素食,不再以飲食為滿足口腹,而是修行的踐履,了解選擇的意識,在饕餮與生命間,觀照自我,敬重萬物,這是佛教學系予我的教學反饋。佛教系學生的笑容慈悲有體有禮,我也常盼自己的語言文字如過堂的齋餐,簡素溫暖,有法有儀。
◎我是佛,你亦是佛
當大師圓寂,我們依然自如。寶殿內磬聲驚起一日行儀,五蘊皆空,彷若經文字句在石階上遊走。禮敬諸佛後,走上菩提大道,佛像姿態各異,走鞋留痕,光斑閃耀,好似證法低語:「我是佛,你亦是佛。」我們沉默,聽露水聲響,大地迎來風。
佛光山六十年,是台灣信仰與文化的合鑄,見證慈悲不是抽象理念,是日常行動的光芒;願力不是神蹟,是利他初心的延展,是一念不捨的接力行願。
悲愍眾生,願皆成佛。六十載佛光山,星雲大師引領弟子卓響且虔誠的意志,行與心照應,許是對佛祖的許諾。
我在佛光大學,近二十載的風華,林美山的晨霧與晚霞間,以筆為杖,諸佛同行,交織「我是佛」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