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駱以軍（ 作家 ）

◎母親從小為雞唸往生咒



我母親是養女，她今年八十八歲了，在八十多年前台灣底層社會，養女是極大的族群。我阿嬤自己就是養女。我阿公是那年代，就是一年只有賺農曆七月，從大橋頭、大龍峒到松山，總之各地的流水席，他就是那種其實很小咖的總鋪師。一年其他月份皆醉醺醺，主要他早逝。我母親的童年，就像苦女努力記那麼悲慘。我阿嬤帶著她，像寄居依附在大龍峒那一片泉州人的邊緣之縫，當時在保生大帝的保安宮旁，有一條名字類似乞丐巷的違建群。我阿嬤是附近聞名的悍婦。很奇怪的，我母親從小學、初中（那時就念夜間部）、到後來讀北商（也是夜間部），都是第一名，不，該年榜首，是一騎絕塵的老師口中不讀可惜的讀書苗子。但阿嬤不讓她讀，中間輟學，當工友、護士、打各種零工貼補家用。而且長期營養不良常在學校朝會時暈倒。

我母親說，她小時候那些窮人們湊居違建，有個打水井的小空地，鄰居每在那殺雞。她很小的時候，看那漂亮羽毛的雞，被反折翅翼斷喉一刀，會非常不忍心，湊近前替那雞念〈往生咒〉。

我母親後來是遇到了我父親（他是她們班的導師），這改變了她的人生。當然也還好因此世上才有我。總之，我家從小（永和老家也是小小的，但有個庭院的黑魚鱗瓦日本建築）就有個神龕，供了一尊觀世音菩薩，還有駱家祖先牌位，和周氏阿祖牌位（我小時候不解，我媽姓張，我阿公阿嬤都姓張，為何我們家要拜這個姓周的呢？原來是老一輩的人講信用，這姓周的是我阿嬤養母那邊，也是斷了香火，當初分爐，就是我阿姨家拜張姓祖先，我們家要幫阿嬤守信用，拜她的母系姓氏一脈香火）。

總之，我從小記憶，我母親就是個虔誠的佛教徒。但那年代，有點佛道混搭，我們小時候，每年大年初五初六吧，我娘會準備一大袋水果餅乾當供品，帶我們三個小孩，搭公車，分別去龍山寺、保安宮、行天宮虔誠的拜拜，那時覺得天涯海角，然後各廟裡諸尊神明，其實都從我後來小四、小五讀的《封神演義》、《西遊記》、《三國演義》裡跑出來的人物。

母親是雙子座的，但是是上個時代的，性格很乖的雙子座（我懷疑她的上升是金牛）。我年輕時記憶她有許多姐妹淘，有銀行同事、從前的同學（高中、初中），她們拉著她像現代○○後女孩追星跑演唱會，但那個年代，她們是分別護持不同的佛教山門，有慈濟的、有佛光山的、有靈鷲山的，而我母親比較實際加入活動的，是護持曉雲法師當時要建的「華梵大學」這個藝術大學。這好像比較小眾，感覺募款也比較艱難。但我母親去參加那些義賣啦、聽法師開示啦、去那時還是荒山開挖未來各系館的地基……她都像那個年代，她的那些後來老姊姐們，小麻雀吱吱喳喳，非常開心如同郊遊。

◎從靈魂深處的快樂



二○○四年我父親過世，之前中風臥床四年，都是我母親在床畔照顧。她為了照顧父親，提前退休。父親是身高一米八的巨漢，母親幫他把屎把尿。父親走後兩年，她自己進廠，不，進台大醫院，分幾趟大手術，換了左右人工髖關節和人工膝關節，然後，應該有兩三年吧，她憑著意志，從坐輪椅，到拿四爪支撐架走，如今因她那種「好學生」乖乖照醫生交代的復健（其實很痛苦、無聊），竟能不用拐杖，顫巍巍的行走。但是我父親離世後，她便不再參加那些老姐妹的佛教活動，用現在的話來說，她證明了自己是個i人（按：i人指內向型人格），只宅在永和那老屋小小的佛堂兼她的書房，兼我這浪子偶回家，她興高采烈弄各種菜，讓我坐那只夠放兩張椅子的桌邊，拱拱吃著。

終於拉到我這篇文章，其實只是想寫的一句話：我母親是星雲大師的忠實粉絲。那其實就和千千萬萬星雲大師的信眾、或一些在社會不同領域的大人物感懷其人格魅力、智慧慈悲……。我母親只是那像演唱會下方拿著螢光棒、星星點點的螢火蟲其中的一個小小的。這一生前半生苦命到每想自己活到二十八歲就去了結此生，太苦了；後來遇見我父親，生了三個小孩，每個在成長期都讓她操碎了心（特別是我這不肖子）。她年輕時酷愛遊山玩水，很珍惜一台她自己的裝富士底片的小照相機。最後她是在我家那供著觀音菩薩、駱家祖先牌位、和她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周氏祖先牌位，這佛龕下她的小書桌，有一盞枱燈，堆著高高一疊《人間福報》的副刊，她會轉述給我聽，那許多了不起的師父，都是在極年輕時受到星雲大師的鼓勵，各種人才，有的成為國際學者，有的成為大翻譯家，有的本就是華人世界不同領域的大人物，他們不同的滿懷感情的追憶星雲大師，在他們人生某一個時光，一個鏡像片段，近乎佛陀的寬宥、自由、慈悲、神性的啟發。

母親在跟我講述這些故事時，臉上都濛著一層光霧。包括星雲大師年輕時誤被抓去關（我有點記混了），好像和當年的孫立人將軍還有一段妙緣。我母親說起這些時，她的快樂和感動，就像我和我的小說哥們說起哪個偉大的小說家，譬如波拉尼奧，譬如杜思妥也夫斯基，那樣的從靈魂深處燦爛、快樂。

這是我以我破片的，我的母親那裡知曉，我想星雲大師，是能給周遭的人，除了佛法之奧妙，還能帶給他的信眾，一種看不見的遺產，就是那快樂。無所謂，又咋地，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他們那一代人吃過的痛苦，見過的恐怖，但似乎能和千年前佛陀的時空之大悟，如閃電照見。

我遇見過一智商一七七的天才前輩，教我量子力學，然後逐部講我怎麼認真聽都聽不明白的，天台是如何如何，華嚴是如何如何，中觀是如何如何，唯識是如何如何，禪宗是如何如何。這種大師父如智識之塔埋身眾經卷中的嚴謹哲學，我以為像我母親那一輩子獻給家庭、工作的善男子善女子，他們可能沒有機緣得到那像高階晶片半導體的全景沉思迴路，但她和那一代人生命真實「不能承受的重」，人世悲歡離合之苦，那原是燒灼焦爛的創洞，我因是兒子，親睹我母親在聽星雲大師說佛法VCD時，那種兩眼晶亮、滿臉發光，而相信他是有神奇智慧的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