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度的斜坡對人體是一項考驗,學校就在坡頂上,這段路,學校稱它「好漢坡」,學生每天氣喘吁吁的爬著它上學,能通過高中三年考驗的才稱得上「好漢」。
我愛山,有機會上山教書是份機緣,也是一種浪漫。去年在陽明山上,本以為天賜良緣,然而人謀不若山景明媚,現實不若理念美好,我懷憂離職。走下山,我以為從此與山無緣,甚至不再踏上講台。但我卻又在石碇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一所山坡上的中學,也許上蒼疼愛,從心上遺落了一座山,又送我另一座山。
相較於陽明山的巍峨壯麗,這兒猶如皇族之於庶民,不過是一座未經整治的草山。然,幾棟民舍凌亂散置的半山腰卻隱然佇立一座佛寺,也許暗示著此處不凡。
果然,走進校園才清楚看見山景壯闊,套用俗是風水之說,這兒的風水如坐太師椅鳥看俗塵,頗具超凡的氣勢;尤其踏上四樓教室的講台向外遠眺,層巒疊翠的美景總是吸引我的目光,原來真正的美蘊藏於玄機之中,表象的精緻華麗有時包藏庸俗的人心,而此看似草莽山林,卻是寶山。
由於教室座位的擺置,老師面對窗戶開展的山景,學生卻是背對著,好幾次課堂間,我忍不住讓學生轉頭後望,有時是黃昏沉入山壑的落日粉染滿天頰紅,有時是雨後架在遙對山峰濃淡有致的彩虹,又有時是晴朗的藍天下掛在山頭的朵朵雲靄寓意著人生的白雲蒼狗,又有時,山雨雷電轟然乍響,陣風吹開雨幕,由左而右層層拉開,人如坐觀戲棚前的觀眾,看幕揭開又關上,讀不懂天象,也揭不開天機。我想,黑板上、書本上的知識比不上觀山所得的智慧,有時,停一停向後望反而讓人尋獲茅塞頓開的人生題解本。
在好漢坡的中段有一條階梯便道直達山腳下的公車站牌,許多學生下車直接拾階而上,學校每週輪值導護老師及糾察在便道與坡道的路口指揮學生注意來往車輛看顧他們的安全。有一週早晨輪我導護,看著爬過近百個石階的學生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昏天黑地站不穩腳跟,我總是笑臉相迎,希望他們人生也因此更上層樓。
人潮的空檔,我悠閒的觀望遠山近樹,突然咫尺的距離,我注意到對面岩壁上空蕩蕩的垂下一柳青綠色藤蔓,隨風舞動姿態優雅,恰到好處的距離上長著兩三朵紫色花苞,俯仰的角度適宜有如天工。第二日,第三日,花苞漸開,是牽牛花。這野外垂手可得的牽牛花藤,若在籬笆圍牆上或布滿雜草石地間倒不足為奇,而這支離群索居的藤蔓攀附著岩壁,創造出令人讚嘆的美感,對我而言是一場驚艷。
請學生用手機拍下來存檔,心裡不斷思忖著離群索居、一支獨秀所蘊含的哲學。是否抽離繁華,褪去綺麗衣裳,心境方得清明得道,然古人有云:「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也許對於仍學不會淡泊處世的我,唯有靠幽靜山林的「境轉」才能轉換心上的憂傷。
那日偶然讀到星雲法師的詩句:「在物質上淡泊,不為形役;在心性上淡泊,不為情困;在名利上淡泊,不為世遷;在情感上淡泊,不為境轉。」妙哉,此言,簡短的詩句卻道盡人性軟弱衍生的種種苦難,忍不住的抄錄在牆上的白板上,反覆咀嚼思考,人性不若神性,會苦,都為不能淡泊啊。
一柳青藤提醒我,神的慧眼看內在,培養屬神的眼光才能找到生命的精華。感謝有緣進駐此山,寶山深藏雜草間,考驗人的眼力,而我,眼力不足,感謝蒙神恩,在此滌淨污濁,治癒憂鬱,重新踏上講台樂為人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