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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了單?落單其實還有其先決條件呢!你必須身在某個群體中,納入了群體之後,跟人家轉來轉去,並轡同蓆,然後,忽然,因為某種原因,你離了群,落了單……
我就有這麼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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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夏末秋初,地點是西湖,這樣的邀約很難拒絕吧?雖然會中也有些演講座談什麼的,但真正誘人的當然還是那鑑古照今的一汪湖水。那瀲豔的波光至今仍是可以澄心濾志的自然救贖。
那湖水,在地圖上,屬於杭州市,杭州市是浙江省的一部份,而浙江省又歸屬於中華人民共和國。但當我站在湖心亭畔,我卻只見以蘇東坡命名的蘇堤和以白居易命名的白堤。西湖若是有主人,那主人只能是莊詩和媚詞,或者,是令人驚悚錯愕的元曲,以及娓娓道來的宋人平話小說……。
西湖應該只屬於那些歷代歌之詠之的聲音,恰如美人只屬於她的情人,及情人唱得高響遏雲的讚美。因為,那聲音中有記憶,有
記憶,才有版圖。
住在西湖畔的那幾天,我心中一直想的是元人馬致遠和劉致的句子:
「不知音不到此,宜歌、宜酒、宜詩」〈水仙子〉
「貴何如?賤何如?六橋都是經行處」〈山坡羊〉
哎!真是好日子啊!眼前有景,口中有詩(雖然是別人的),身邊又都是些才子才女,秋風在無限自適中且刻意和柔婉曲,竟有幾分討好人的無味,如水面傳來的笛聲。
但我自己知道自己有個毛病,不但我有,而且我們全團都有,那就是我們喜歡自己人湊在一起。坐車,跟自己人坐;吃飯,跟自己人吃;說話,跟自己人說,倒也不是對別人有成見,而是,習慣跟自己熟知的人來廝混。
可是被邀開會,其實不就是希望與會的人能多跟新朋友彼此溝通互相切磋嗎?我們這樣習慣於自家人的體溫,相守不離,當然不是好事,但我們誰都不想改變現狀,去跟新的人來往那是多麼累啊!
麻煩的是,吃飯的桌子坐不下我們這些來自台灣的十幾個人,一個不小心,你就得給擠到別人桌上去,而所謂別人,是指中國大陸各省來此赴會的人。
那天晚餐在「山外山」,這家餐廳和「樓外樓」齊名,我因事晚了一步,等我走到餐桌前,才發現桌子已坐滿了。我一時悔恨萬分,因為我起先曾動過一念,想用書包事先「佔位子」但又覺得這樣做也太惡劣了一點。臉皮一薄,沒下狠手,此刻後悔莫急,也不知出於真心還是勉力行善,有人說要讓我坐,我想算了,我既不愛跟生疏的人同坐,他們想來也跟我一樣,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才會天天窩在一起。算了算了,受苦就受苦吧!我於是拔腳離開,隨便把自己插在某個桌子的縫隙裡,開始尷尷尬尬的吃起飯來。
坐在我右側的那男子話也不多,我想既然同桌,我總要跟他和他太太多說幾句話才合理,遠距離的同桌也許顧不到,但隔壁座的總要動動嘴皮吧!
於是硬著頭皮應對了,原來對方來自上海,是玩金石的,名叫費名瑤,我們聊著聊著,我忽然想起來:「咦?大會今天不是送我們一塊石頭嗎?你可以幫我刻嗎?」
「不成問題,你吃過飯送到我房間來,我五分鐘就能刻好。」
看樣子,他好像不收費呢!他問我刻什麼字什麼體?我說刻四個字的小篆:曉風過處
那天晚上我順利地拿到新刻好的圖章,自覺幸運無比。下午才剛有人送石頭,晚餐後竟另有人替你刻好了。大富大貴之人雖值得羨慕,但如此順順當當的際遇彷彿有天使左右侍候,才更是令人感恩啊!而且,這一切的好情節都發生在那個好舞台上,那個名叫西湖的好舞台。
更有趣的是,這一切好姻緣都由於我自認倒楣的一件事:我因為去遲了,或說因為不肯惡形惡狀先霸佔位子,以致落了單。
我原以為是世界末日,不料原來落了單以後,還是有好事會發生的,還是有可愛的人物會碰上的,還是有記憶可以供來日回首的。
西湖始自唐朝,及至南宋以後,眾詩家幾乎無人不寫幾句西湖,好像為人而不頌揚西湖就不合體統似的。我今日過西湖,能為自己留下一枚印記也算是盛事一件,我自己雖然不著一字,也算盡得風流了。至於那四個字中的「過處」二字是雙關語。一方面是指我走過的軌跡,另方面也代表我之為人也每有罪咎,凡我經過的地方,其實也正是我造成過錯的地方,能記得自己是個「多過多錯」之人,能常對人世常懷幾分愧疚,或許可以讓自己終於進步成為「寡過之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