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時刻,當我站在人流中,像一顆石頭似的必須保持不動,且面帶微笑重複著機器人的動作時,我常常想起家鄉恬淡的農村生活,但是很快的,颱風掃過的殘破景象馬上會撕裂這幅溫馨的畫面,我真的不要不要再過那種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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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伍後一直想北上找工作,台北對我們這種年輕人來說,才是一個可以大展身手的舞台,無奈現在大學生滿街跑,家鄉許多玩伴到台北打拼,真正寄錢回來的卻沒幾個,因此,父親極力反對我北上發展,他要我跟著他在家鄉員林務農,我們家沒有什麼錢,但是我們有一大塊田地,大概有兩甲左右,我對於土地的計算單位沒什麼概念,我只知道父親種了很多芭樂,也養了一些牲畜等等。
平日父母非常忙碌,常常說要請個助手,但我們是看天吃飯的人家,收入不但微薄而且極不穩定,所以請助手的事,一直停留在紙上談兵的階段。如今我退伍了,又是身體強壯的年輕人,父母當然希望我留在身邊幫忙務農,時代真的變了,以前的農家,誰會留一個大學生在家裡幫忙,但是現在,父親說,只要用心做,泥土也會長出黃金的。因此,我決定暫時將台北夢打烊,先老老實實和父親務農一陣子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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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將主力放在芭樂上面,為了種出香甜可口的芭樂,父親還特地請人家做土壤的酸鹼值測試,聽說我家的土地因為長期使用化學肥料,所以太酸了,最初幾年,種出來的芭樂都又酸又澀,經過幾年的努力,才讓土壤酸鹼值慢慢改善,其實,這幾年我一直建議父親轉型為有機農場,但是父親總有很多現實的問題無法克服。
我們爭吵了幾次,毫無結論,從此,我不再發言,僅是乖乖做著父親分配給我的工作,另外,我請父親畫一小塊土地讓我種自己想種的蔬菜,這塊土地是我的實驗室,我決定用有機栽培,來看看會有什麼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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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將家裡吃完的果皮、餿水帶來,埋在泥土裡,等每一個角落都埋滿了廚餘之後,再將各種蔬菜的種子灑下去,沒多久,整片泥土就被無數綠色的小旗手佔領,一個月後,我的小菜圃變成了一座花園,裡面不但有很多蔬菜,還有許多果苗,父親每次看到我的小菜圃都搖搖頭苦笑,說我在玩扮家家酒,要我趕快將一些蔬菜拔回家吃,要不然植物會被擠死。
拔回家的菜,裡面雖然會有菜蟲,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多,只要多花一點時間處裡,就可以吃到健康又安心的蔬菜,我總是把幾種蔬菜混合在一起,請母親炒一盤什錦蔬菜,父母親唸雖唸,倒也吃的十分開心。
由於我在家幫忙,父母有更多時間照顧芭樂和牲畜,他們預估,這一季的收成應該會有三百萬左右,終於可以還清之前歉收和賤價時的貸款,日子就在一種蓄意壓抑的喜悅中慢慢往前推進,終於來到八月的收成時期,當父親開始找人幫忙收成芭樂的時候,一個超級強烈颱風直撲台灣而來,一掃大家連日來忙碌的喜悅,這大概就是父母始終不敢放任豐收的歡欣自內心流竄出來的原因吧。
我們幾乎快忙瘋了!沒日沒夜的採收任何可以採收的農作物,看到結滿果實又尚未成熟的芭樂樹,真是令人擔憂,那天晚上,我們全家都沒有吃晚飯,一直忙到快十二點才回家,才進家門,母親便要我載她到住家附近的媽祖廟,到了廟口,母親走到廣場旁的洗手台梳洗一番,我則呆滯的望著大門緊閉的媽祖廟,以及四周寂寥的景物,不知道母親深夜到這裡來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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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整理完自己之後,極其冷靜的走到媽祖廟的門口,兩腳一跪,雙手合十,嘴裡喃喃自語,偶而傳來一聲悽厲的夜鷺啼叫,像在回應母親的禱告,除此之外就是風聲了,此刻的媽祖在深深的宅院中,不知道嚴肅的門神是否會將母親的心願通報給裡面的媽祖?顯然沒有!隔天那場颱風,輕易的毀掉我家所有的農作物,當時我還天真的告訴母親:「妳看,芭樂都還掛在樹上,沒被風吹走。」母親走近看了一看,兩隻眼睛立刻充滿了淚水,但,還是強忍著沒有讓它滾下來,母親說:「這些芭樂都沒用了。」便轉身離開。
我仔細看了一會兒,發現這些芭樂的枝幹都已經受傷或扭曲,沒多久我終於知道母親的意思,那些芭樂就像當時母親不願滾下來的淚珠一樣,「不捨啊!」芭樂在樹上發黃發黑,最後爛在樹上,引來無數果蠅、蚊蟲,父親說,要趕快將所有斷枝和爛掉的芭樂剪除,要不然整個果園會淪陷。
於是,我像個收屍人一般,每天清理腐爛的果實。我必須先將芭樂剪掉,再將果實集合在一起,去除透明塑膠封套和乳白色保利龍套兩層包裝,然後將落果掩埋,母親說,當初這些透明塑膠封套和保麗龍封套,都是花錢請人家套的,光是工錢就好幾十萬,如今不能收成,那些加工反而變成我們的麻煩,真是可惜!我知道母親在壓抑她的難過,這豈止可惜,簡直就是天地不仁,太不公平了,那一刻!我私下做了決定,等忙完這些善後的事,就要北上找工作,如果北上工作,問題只在賺多賺少而已,絕不可能像父親這樣,一下子就賠了好幾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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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親一聽到我要北上求職,十分反對。父親說:「我們土地上有太多善後和重建工作要做,又沒有錢請助手,你這一走,無疑落井下石。」母親倒是沒說什麼,她要我自己好好想清楚,不過基本上,母親也是希望我留在家鄉,這樣她比較可以照顧到我,但是很抱歉!那天半夜我偷偷從家裡溜出來,帶著簡單行李和一萬塊就到台北來了。
剛開始,我住在西門町一家破舊的小旅館,老闆算我一天六百元,每天我都買兩份報紙,上求職網站,我去應徵了許多工作,但是都沒有回應,我發現,雖然台北的工作很多,但是求職者也很多,最後我去發傳單,每天,我帶著一疊疊傳單,有時候是發面紙,站在台北車站附近的地下道出口,乞求一隻願意接納我的手。
沒想到!連發傳單都很競爭,一個地下出口,往往有三、四個發傳單的人,可能傳單太氾濫了吧!許多人一看到傳單就把手藏起來,或裝做沒看到,更多人一拿到傳單,連看都沒看就直接丟進附近的垃圾桶,許多時刻,當我站在人流中,像一顆石頭似的必須保持不動,且面帶微笑重複著機器人的動作時,我常常想起家鄉恬淡的農村生活,但是很快的,颱風掃過的殘破景象馬上會撕裂這幅溫馨的畫面,我真的不要不要再過那種生活。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