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影像看人間》 俯視鏡頭下的《那山那人那狗》

簡政珍/文 李自健/圖 |2007.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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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鏡頭,以高角度往下攝影的俯視鏡頭,會使映現的客體渺小化,而成為一個無助的對象。俯視有如上蒼的凝視,人物變得短小,臉孔五官不明,輪廓不清,面對環境,難以使力。

有時俯視鏡頭,不全然是強調客體的無助與無奈,而是鏡頭運用中韻律的考慮,讓鏡頭有所變化,讓遠景、中景、近景、低角度、高角度交織成有機體,讓敘述產生了變化的韻致。

《那山那人那狗》的俯視鏡頭,非常特殊,它推動有機的韻律,但又踰越「將人物渺小化」的既定印象。郵差翻山越嶺送郵件,鏡頭需要變化,於是從步履、到背影,從水平到高角度,讓觀眾的視覺不會有怠倦感。但微妙的是,韻律行進過程中,從空中往下看,一步步的行腳,一條山路在前面蔓延,一山翻越一山,郵差的步履雖然緩慢,但支撐步履的內心與意志力,卻從身軀擴展開來成為巨大的形象。鏡頭仍然像上蒼看待人。一個帶有愛心與使命感的郵務員,一生跋山涉水,為了將遠在天邊的訊息,帶到山裡,為了將山裡點滴的聲息傳給天邊的彩雲。由於是俯視鏡頭,山水蜿蜒,表面上是障礙,但一個個腳步將層層山巒拋給身後的雲霧,將溪流留給自己的水聲。在俯視鏡頭下,山水情境中的人,不是卑微,而是悲壯。

《那山那人那狗》就是這樣一個故事:一個湖南山區的老郵差,即將退休,任務由兒子接續。電影是兩人共同走上那一條郵道,那是他一生的最後一次,卻是兒子人生第一次的行旅。道路是心路歷程,兩人在行走中,漸漸相互從過去的生疏到相互體諒。一條山路連接各個村落、各個人心,也牽動不少人間撩撥心湖的漣漪。

在曲折的山路上,父子以不同的步伐,邁向心靈深處情的居所。電影剛開始,兒子背著郵包在前面,鏡頭化身為父親的觀點,默默注視著前面移動的身軀。先前,由於父親長年在外,彼此疏離,當下能如此相處,也許內心珍惜,表象卻是不動聲色。父親落後幾個腳步,因而能安然端詳的兒子的背影。步履一一踏過上山的石階,如走過往日時間堆砌的階石。行走於當下,過去的歲月不時介入現場。因為是當下與過往的抽離,父親的回顧夾帶一些無奈以及對兒子的愧疚。

不僅父親偶爾墜入回憶,兒子的腦海裡也閃現父親過去的種種,甚至是有關父母相識的美麗傳說。《那山那人那狗》過去與現在的穿插,隨著角色的意識流動,鋪成主體交感的道路。沒有這些時間的穿針引線,停留於當下的意識總難跨越故步自封的自我。成長是意識的流程,不是脫離記憶而獨立的當下。假如沒有父親的長年在外,兒子必然早就能輕易開口喊「爸」;假如沒有沒有抽離當下的自我,以另一種角度審視自我,兒子也不可能在這段旅程中喊「爸」。

兩人涉溪是父子心靈互動的最高潮。值得注意的是,這一景也多次用了俯視鏡頭。父子同時在溪邊捲褲管時,兒子要父親不必下水,他說:「這一次,你就享受一回吧」。兒子並沒有說,所謂享受意何所指,但父親似乎已經意會到是兒子要背自己過溪。

背父親涉水,以俯視鏡頭,牽連人與山水的處境,也牽連父子當下情感的波瀾。俯視鏡頭下,赤足涉水的身影,被周遭溪水層層的波紋包圍,在溪水流動的阻力下,兒子與父親各沉湎於過往類似的動作。兒子想到村裡的老人說,「背得動爹,兒子就長成了。」父親則想起當年背著還是幼童的兒子,如今已換成兒子背自己而流淚。同樣,涉溪的辛苦,在俯視鏡頭下,不是顯現人的卑微,而是引發山水與觀眾的動容。

涉溪一景,與俯視鏡頭相互成韻律的是水平的近景鏡頭。和一些一流導演一樣,本片導演霍建起不輕易用大特寫,以免編導意識過度介入。事實上,涉水的場景,以趨近特寫的近景勾勒父親動情落淚的表情,比大特寫還更具感情的描述力。觀眾看到父親的眼淚,也同時看到他在兒子背上的姿勢,兩種情境彼此激盪,在身後山水的襯托裡,呈顯人以情所營造的天地。一般電影「掉眼淚」經常是濫情的示範,但此刻的眼淚在與觀眾略有距離的鏡頭下,讓情在觀眾的心田裡蔓延滿溢,但不是情緒的宣洩。

以主體心靈互動來說,涉溪一景是關鍵。之後,兒子不經心地叫了一聲「爸」,讓父親驚喜愣在那裡。之後,情節上有兩段平行的對應,映稱兩人的交感。父親問兒子,你頸子上有一個疤痕,我以前怎麼不知道?兒子也有類似的問題:你以前從山坡跌倒滾落,怎麼沒有聽你提起?

父子去探望五婆的片段,顯現情可以如此壯麗,卻又如此雲飄風輕。老郵差每次出門一定會走一條小路去看五婆,給她帶一封信,裡面夾了十塊錢。五婆眼睛失明,要他念信的內容。這一次是兒子念,原來是一張空白信紙,所謂念信是現場即興作文,模擬她遠方孫子的信函。所謂孫子,早已遠走高飛,現在只存在於五婆的幻想與記憶。這段情節,讓觀眾看到老郵差人格在不起眼的表象下,所蘊藏的光芒。觀眾因此才知道,為何他要兒子接下這個辛苦的「衣砵」,因為換上別人當郵差,五婆可能再也收不到「信」了。

當父子與狗老二走下小路去看五婆的時候,編導也是以俯視鏡頭呈顯「三人」的身影。之後,觀眾印證他們的「行徑」,又再度感受到鏡頭所勾勒的是,渺小身軀蘊藏了恢弘的人性。

《那山那人那狗》的俯視鏡頭,猶如上蒼俯視人間。天上一日,地上五百年。山中小徑似乎沒有盡頭,還沒有看到盡頭,歲月已悠悠一、二十年。時間是本片潛在的母題,暗喻成映象裡的小橋流水。

影片裡,橋的兩頭,先是母親抱著嬰兒,橋的另一頭,是歸來的郵差。接著,橋的這一頭,嬰兒變成幼童,變成少年,橋那頭,重複父親歸來的動作以及逐次逝去的年華。接近結尾,橋這頭只有母親,少年已經變成青年,一齊和父親從橋那頭歸來,原來敘述又回到當下的現場。橋下的流水,水聲淙淙,自古以來,就是時間的代言人。(本段討論,請參考拙作《電影閱讀美學》,增訂第三版,頁8-9)。

本片是山中歲月的「三人行」。除了父子,就是伴隨身邊的狗,老二。牠陪老郵差走了一生,還要再陪「小」郵差繼續走下去。影片所描述的不是一隻狗,而是「人」。牠以吠聲召集村民,他在山下向山上的人呼喚,涉溪後,牠咬木材給主人生火,郵件被風吹走,牠急速奔跑飛躍適時將其咬住。但狗的人性化,不是讓觀眾對一隻靈巧特異的動物讚嘆,而是讓人逼視動物普遍性的情感與智慧。想想看我們周遭流浪狗如何悽慘度日,想想看在號稱有情的人間裡,我們如何將這樣靈慧的動物當作廢棄物處理。

影片最後一景,新郵差/兒子要獨自上路,老郵差目送他走向遠方,老二在老郵差身邊徘徊不去。老郵差最後用力將老二一推,牠急速趕上兒子,奔上另一階段的生命之旅。最後這一幕,編導沒有再用俯視鏡頭,而是讓兒子與老二漸漸遠離鏡頭後消失。消失,是走到畫面之外的山裡去;因為沒有身影,觀眾知道他們在山中將繼續與朝露浮雲相伴,留下自己的身影。

也許古今中外皆如此,一代代的小人物遠比興風作浪的帝王將相,留下更多動人的跡痕,雖然他們很少意識到要鐫刻自己的一生。他們只是以默默的行腳走出人性該有的道路,雖然人們一度以俯視的眼光以為他們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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