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至基隆外婆家,許久未見的老人家,身體依舊硬朗,只是佝僂的背影,總令人感嘆再三。
喜歡「阿媽!」「阿媽!」這樣大聲的叫著。
媽媽自小是個孤兒,日據時代,外公被徵召至南洋當兵,從此再也沒回來;外婆在媽媽襁褓時,因病撒手人寰。失恃失怙的媽媽,輾轉流離,在十四歲時終得棲息--在基隆的三姑媽家安頓下來。因緣際會,在基隆認了乾爹、乾媽,喊出從未成聲的「爸爸」、「媽媽」。
媽媽的娘家有好幾處:一處是媽媽的伯父、母家,本來該喊伯公仔的,我們也就都喊「阿公」「阿媽」;基隆有二處,一處是媽媽的三姑媽家;另一處就是媽媽的乾爹、媽家。
奶奶在我國一那年的寒假辭世。印象中的奶奶,總抹著髮油,手拿木梳輕巧的梳理著一頭灰白的長髮,用一條髮帶箍成馬尾,而後分成三辮,細細編成麻花辮,將之盤於腦後,插上髮簪,一個漂亮的髮髻就大功告成了。奶奶會將木梳上的落髮,用姆指和食指輕輕一拈、一繞,灰黑的髮球在奶奶的手指成形,也在我心頭長駐,銀針掉地,無聲無息,而巨大的回響卻在心口上振盪。
駑鈍的我,在奶奶去世時,不懂得天人永隔的悲傷,一直到國中畢業踏入社會工作後,有一次剛睡醒,聽到路上傳來出殯的哀樂,不知不覺眼淚爬滿臉頰,此時的我,才深深嘗到思念的苦楚;才明瞭自己的悲哀,想要喊一聲:「阿媽」已是如此的遙不可及。
時光荏苒,生命凋零,現今我只剩一個「阿媽」了。
這次到基隆阿媽家,老人家屈指數算,說已八十六歲了。如往常,阿媽看見我們來了,總到二樓翻箱倒篋的,想找一些吃食好給我們帶回去,只是這次阿媽步履蹣跚,十幾級的樓梯已是吃力,一步一步沉沉的踩在我的心口上。
「阿媽」我大聲的喊著,外婆笑笑的看著我:「什麼時候給我餅吃啊?」
「現在馬上去買。」轉過身,我作勢要出門。
「才不吃用買的咧。」外婆說。祖孫倆就這樣笑開了。
要回家時,外婆堅持站在門口送我們,窄巷風寒,忍住不回頭,心裡頭喊得更起勁了:阿媽酘酘阿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