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山島靜謐的夜晚,若沒有聽見旁人的聲音,心中還有些不安。那晚站在堤防上,點燃了萬家燈火的海岸線,清晰可見,與對岸的距離並沒有想像中遠,心裡的懼怕一掃而空。
從北宜山路返家,未至山底,就見龜山島在遠方矗立。從濱海繞路返家,在蜿蜒的公路上,龜山島始終相伴。從高速公路返家,出隧道口,龜山島隔雲霧遙遙相望。對蘭陽子弟來說,龜山島是故鄉的象徵,能不能登島並不重要,隔海觀望已經是最美了,但當我得知有機會可以踏上龜山島,夜宿一晚,心卻開始動搖了。登島與遠觀,究竟那一個比較美麗呢?
When the Saints Go Marching In(聖者行進)
船主帶大家繞島,看完龜山島的海底溫泉、龜岩巉壁、眼鏡洞、龜島磺煙、峭壁,最後在礫石灘旁的便橋上岸。正巧遇上「媽祖返鄉」的民眾,宗教活動讓整個島擾攘起來,望著虔誠的信徒將媽祖扛在肩上,一步一步朝前走去,腦海響起Louis Armstrong演出的When the Saints Go Marching In,清亮小號聲叭叭叭、嘟嘟嘟,正好與信徒的腳步一致,但當我走到那棟擁有頭城鎮龜山路二八二號門牌的廟宇前,小號卻降成低音號,只剩下零落、模糊的樂章。
這應該是全台香火最微弱的廟宇吧,聽著隨行領隊、文史工作者講述精采的歷史經過,卻無法掩飾一磚一瓦所散發出的寒愴。之前,它曾經是拱蘭宮,全島唯一的廟宇,供奉媽祖,護佑著所有出外捕魚的龜山子弟,後隨遷村居民也搬至新廟。
如今眼前所見是已更名的普陀巖,信奉由後來駐防官兵迎來的觀世音菩薩。畢竟孤島人稀少,香客自然不多,更別提重整翻修,普陀巖全身都是時光侵蝕的痕跡,彩繪剝落斑殘,磚瓦寂寥殘缺,尤其是被敲毀的頂燕脊尾,雖說是擔憂媽祖不回新廟,而截斷所謂的「神明接收器」,卻讓人覺得凡間真是世態炎涼啊。
然而廟內觀音寶相莊嚴,態度祥和平靜,絲毫沒有半點委屈,不禁讓人肅然起敬,我誠心合掌膜拜,默默祈求自己也能像祂那般處事泰然。
Homeward Bound(返鄉之路)
沿普陀巖對面小徑而去,還有幾間荒廢樓房,據說是當年島上富裕人家的房子,除少數幾間修砌為人文地質生態展示館,其他已殘缺破舊,荒草叢生。
那些富有人家的親人或子弟們,或許也在這次歸鄉活動人潮中,不知他們是否感觸良多,我倒是想起父親從大陸返鄉之旅回來後說,還好什麼都沒有了,要是只剩斷垣殘壁,說不定心理更難受。
沒有與父親同行,不能理解他的心情,但講到有關思鄉情愁,Simon and Garfunkel演唱的Homeward Bound,最讓我感觸良多。剛離家那年,對什麼都得靠自己的生活感到無措,我總是想起Homeward Bound這首歌:「每一個陌生的臉龐都在提醒我,有多麼渴望回到家鄉,多希望我是在返家的路上!」返鄉的龜山子民也有這樣的心情嗎?他們只是笑而不答。
What a Wonderful World(多美好的世界)
龜山島靜謐的夜晚,若沒有聽見旁人的聲音,心中還有些不安。那晚站在堤防上,點燃了萬家燈火的海岸線,清晰可見,與對岸的距離並沒有想像中遠,心裡的懼怕一掃而空。
從來沒有站在這樣的位置望著故鄉,明明在眼前,卻無法伸手可及。我有點了解父親的心情,他應該也曾經這麼回望他的故鄉,但故鄉卻無法回應他了。想想,我是何等的幸運,想家,買張車票輕易就能到達,我從來不需要擔心害怕會失去它。
「非關男孩」主角休葛蘭在電影一開始時說過:每個人都是座孤島,這年頭大家都很孤獨,這是個孤島年代。我也是一個孤到不行的孤島,然而當我雙腳真正踩在一個面積僅有二‧八五平方公里的孤島上,我突然明白,在深深的海底下,與對岸的陸地其實是相連的。即便是孤島,也並不孤獨。
那兩天,我和龜山島聊了許多,環湖行走解民情,坑道步道明歷史,躺在礫岸等日落,坐在堤防觀星斗,攀爬高地望故鄉,它讓我明白,活在這世上真是件美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