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光影】 村莊訪客

文/禾月 |2020.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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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禾月

天色漸暗,窗外傳來擴音喇叭的閩南語叫賣聲:「甘蔗X、土窯X、好吃的茄苳蒜頭X……」我的心突然飄向因經濟起飛,五十年前已經被徵收成為中油化學工廠用地的我成長的村莊:望更寮。

村子河岸的麻竹、屋後的尤加利樹、路旁成排的銀樺樹、一條大圳(小河)、一條小圳(小小河),及縈繞在那之間的客家話。風來雨下時,它們總會合奏出美好的樂章。走動其間的,是洗衣、整理菜園的姑嬸伯母們,下田的叔伯們,和嬉嬉鬧鬧但是偶爾也會撿拾稻穗、破玻璃、壞銅壞鐵的童年玩伴。

如此的聲與影,形成了村子的日常。然而除了日常,村子也會有定期的外來訪客,聲影未必很大,但總能夠引起不小的騷動。

一個星期左右會出現一次的,是挑了兩個低低的竹簍,用不太標準的客家話叫著「ㄤ ㄟ ㄙㄚ ㄍㄜ ㄛ ㄇㄞ ㄇㄡ」(碎玻璃要賣嗎)收舊貨的先生。他的出現,使我們小孩成為難得的生產者。用心的孩子們,會將平日撿拾到的碎玻璃、壞鍋子、鐵鋁片、銅線(最值錢)拿出來讓他秤重算錢,然後高高興興地收下這少少的外快。

跟著不時會出現的,是唯一騎腳踏車,車後座放著一個木箱子,裡面可以抽拉出乳白色(含有少許花生)和半透明褐色(純的)兩種麥芽糖。通常我們小孩買一支就夠慢慢舔個大半下午了,用的錢大部分都來自賣破爛的外快。

夏天中午左右,有帶著斗笠、上頭蒙條布巾的婦人,會挑著她的仙草擔放在銀樺樹下賣。仙草的買法是以家為單位,想買的就拿著自己家的碗公前去,這位被稱為「水仙嫂」的老闆會以自己的量器算計。也有少部分人當場買一碗,就坐在樹下和著老闆調好的糖水,邊吃邊聊天。

夏天傍晚,挑了兩大冰桶的鳳梨冰先生,搖著他的鈴,「呤啷、呤啷」出現在村子橋頭的同時,也帶來了涼意。我們家阿婆,幾乎天天必買,當然,我們這些孫輩也能吃到,有時一人一杯,有時兩人一杯,那就要看今天表現如何了。如今,每到熱熱的夏天,自然就會想到愛吃鳳梨冰的阿婆,以及口感介於冰棒和冰淇淋之間、酸酸甜甜的鳳梨冰。

應該是秋天左右了,每隔幾天就有一位矮矮的、頭上梳著整齊髮髻的婦人,挑著兩大木盤的甘草芭樂進入村子,叫賣道具有點像現在小朋友玩的手搖鼓,但發出的是「呤嘞呤嘞」的聲音。她也是將擔子放在銀樺樹下,有人愛吃硬一點的、有人愛吃軟一點的,選好後裝進紙袋付錢;也有些是用竹籤串二或三個,一串一串賣的。

還有一位一大早賣自製豆腐的鄰村「阿合伯母」,幾乎每天準時出現大聲叫賣「ㄛ ㄍㄛ ㄉㄡ ㄊㄝ ㄈㄨ ㄇㄡ」(要割豆腐嗎?我們客家人買豆腐叫割豆腐)。需要的時候,媽媽會叫我拿著盤子去買回溫溫熱熱又香醇的豆腐。回味著那豆腐的味道,總讓我覺得,現在的豆腐少了些什麼。

兒時的望更寮,是個近乎自給自足的小小生態村,米菜自家種、雞鴨豬自己養、蛤蠣小河裡摸……除此之外,還有這麼一批定期叫賣的訪客進入村莊,豐富了村子的聲影、村人的口味,也豐富了我的童年記憶。除了珍惜那曾經參與資源回收和地球共好的童年,也很感謝這些如今仍然令我記憶猶新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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