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洪玉芬

參加衣索比亞首都阿迪斯阿巴巴的國際商展，與兒同行，一結束，繼續前往西非卡諾城進行拓銷之旅。停留阿迪斯阿巴巴一周，兩人形影不離，我扮教練他演徒弟，商場叢林、險惡進退、拿捏分寸，無不思及傾囊相授。離境時，我由教練迅速變回母親，他的冷暖安危，一下間似乎超過商展價值。這個體認就在離境的剎那，意外突如其來，驚悸，瞬間如天旋地轉翻開了。

黎明前的黑暗，衣索比亞航空機艙內，輕快且帶點悲傷的奧羅莫音樂，像大鵬鳥，載來五大洲旅客，晨曦微亮時，又轟隆轟隆地分載往非洲各大城市。伊索比亞航空雖不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航空公司，近幾年來，它發展成非洲最大的航空公司，便捷轉機通往非洲各大城市，是其利基。

翠綠飾帶上印著黃花，如蝴蝶羽翼開放，鑲崁在這一襲傳統薄紗的白衣裳上，美麗空姐，有著好看的五官，臉龐如黑珍珠般閃閃發亮。連年在此轉機到非洲他城，登機一瞥的風景，讓旅程一路賞心悅目。

阿迪斯阿巴巴機場，登機門，滿滿等待的人潮，爭相恐後擁上巴士，這是改建中的機場場景，數年未變。這次居然超乎想像，以嶄新面目迎接我。

航廈內，大片傾斜的玻璃窗，通透明亮的空間，迤邐至底。窗外的藍天與陽光，俯視著停機坪上不同彩繪圖案的飛機，輕快的音符自心底飛舞。登機門依號碼排列，井然有序，挑高大廳，屋頂縱橫疊架的鋼管與鋼架，如飛翔的翅膀，穿越天際雲霄。煥然一新的機場，如老友喜相逢，滿心歡喜擁抱它的蛻變，佇足捕捉鏡頭，轉頭低聲細語兒子，相約登機門見。

機艙內，流瀉一樣輕快的音樂，旅客就座，扣緊安全帶，準備起飛，只有我一人前後艙來回，不斷梭巡。一排排的座位，我全神聚焦目掃而過，就是找不到兒子，緊張的細胞一吋吋擴張開來，呼吸逐漸急促。

我急急告訴空服員，我兒子該登機未登機。

回想跟他分手後登機前的情景，短短半小時，登機口在八號，我沿著一號登機門前進，號碼漸增加，每個登機口，盡是滿滿人潮。我東張西望，望不到兒子身影，微微不安。登機時間逼近，排隊的人龍蜿蜒，他的蹤影未出現，忍不住按下Line簡訊：「登機了，你在哪？」沒讀。打了Line，沒接。不安之心，明顯擴大，繼續東張西望，還是杳無踪跡。

這班飛機沒空橋，搭巴士登機，痴痴盼望到最後一刻，才惴惴不安上巴士。下意識抱著一絲樂觀，記得他幼稚園時獨自飛行外島探望外公外婆，勇敢與靈敏，贏得大人讚賞。職場這幾年，他多次偕同技師，飛亞洲、非洲、南美、中東等國，飛行事務於他是家常便飯，對他存著一點信賴感，他應不會誤點，該是早我一班，搭巴士上飛機了。

我的孩子真的不見了，一個驚慌失措的媽媽，著瘋似的在機艙內，來來回回，來來回回，走著。我的孩子不見了，真的不見了。

一會兒，機艙人員走向我，手持紙條指著上面的名字，一個是我、另一個是我兒子。當下，電影情節的恐怖鏡頭，輪番侵入腦海。情不自禁，以氣急敗壞、幾近哀求口吻：「可不可以幫我找找我兒子？我要下飛機去找他，沒有他，我不可能獨自離開。」

他回說明白我心情，要我拿手提行李隨他下飛機。

停機坪上，我一人兀立，等車子送我回航站，可天知道那一刻我多麼的難熬。天空，一樣高聳；陽光，分外刺眼。孩子，你到底在哪裡？我心裡聲聲呼喚著。嚴苛的考驗正開始，我力求鎮定處裡眼前危機，打了多次他的電話，不通，撥回台灣馬上就通了，這更增加我的恐懼感。彷彿他自人間蒸發，我跌入無法形容的脆弱裡，台灣的電話一通，我幾乎用哭泣的聲音對先生說，「我們的孩子不見了，我登機他沒登機。」先生那頭安慰著：「不要急，不要慌，慢慢說。」

情緒上的脆弱，來到臨界點，不禁打個寒顫。難道我恐懼的事終於發生了，青春的年代，弟弟與我共同創業，一趟非洲行危險經驗，毅然決然分道揚鑣。因為他是父母親的寶貝，我的行業必須常履外飛行，沒人能保證安危，萬一他有個三長二短，怎麼撫慰父母的心。

彼時我釋放親愛的弟弟，如今我保不了自己的兒子？心慌意亂的媽媽，一個愛字馬上把我重重擊垮、潰敗。愛，使人勇氣增生；愛，同時使人軟弱無比。航空人員同情我的驚慌失措，一路幫我提行李。

當我再度踏入機場航廈，神魂未定的搜尋每個身影可能都是兒子，失望的是個個皆陌生臉孔。當我整個心直直往下掉時，身旁的機務人員手機響起，接完電話他告訴我，兒子正在航空公司的辦公室。

我踏入辦公室，見兒子立在航空櫃台前，正尋找他下一航班是何時？最快的航班是三天後，他應變措施馬上改飛其他城市，再轉國內航班，處理事情的態度，相較一刻鐘前，我想像中走失孩子，大不同。

闖盪非洲三十餘載，光怪陸離遭遇不少，屬這次最潰敗我心。他的說辭我能理解，但是旅行在外，仍需眼觀四處，耳聽八方。他至登機門等候許久，登機時間已到，旅客魚貫而入，是別航班登機。他以為有異跑去問航空人員，獲得解答的是：「WAIT!」（稍等）。基於多次旅行非洲的經驗，登機門屢有變動，便至遠方大廳再次看大螢幕，待折回，一看傻眼了，他的航班登機門已關閉。情急的當下，他想到的是如何解決他的飛航問題，我這個驚慌失措的媽媽，根本擠不進他的腦門裡。

聽完，我忍不住重重一記打在他肩膀上，卻打不散一個媽媽走失了孩子的驚悸。